艾尔肯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长什么样?”
“男的一个瘦高,脸有疤,另一个矮一点,圆脸,女的三十左右,眼睛不老实,到处乱看。”
脸上有疤,又是脸上有疤。
艾尔肯的大脑飞速转动。
“他们来干什么?”
“就是喝茶,但是喝茶的时候问了好多问题,问这儿有没有清真寺,问年轻人上班去哪儿。”塔依尔大叔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正常出去玩的人,谁会问这么多事?”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走了,走的时候那个女的给我留了张名片,说是文化交流公司,我没要。”
艾尔肯沉默了片刻。
“塔依尔叔,那张名片你还记得名字吗?”
老人想了又想,摇了摇头。
“名字没记住,公司名字记住了,叫……丝路,丝绸之路的丝路。”
丝路文化交流公司。
这个名字让艾尔肯心里一震。
他曾经在一份绝密材料中看到过这家公司,那份材料标注的是“重点关注对象名单”,这家公司就是名单上那些有境外背景的企业之一。
只是没有找到实锤证据。
“塔依尔叔”,艾尔肯的声音变得很重,“如果再次遇到他们或者看到陌生的面孔,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他把自己名片递了过去,上面印着一个平平无奇的政府单位,还有一个无关痛痒的职务。
塔依尔大叔接过名片,看都不看,直接塞进口袋。
“你不说我也知道。”老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你爸也是这样告诉我的,他说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是第一道防线,敌人要是想钻进来,就得先过我们这些老骨头这一关。”
艾尔肯喉咙里涌上来一阵酸涩,说不出来话。
门帘一掀,一个客人进来,塔依尔大叔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成笑呵呵的店老板模样,迎上去打招呼。
艾尔肯把碗里的奶茶喝干净,放了几张钞票,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塔依尔大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小子,你小心一些,这次的风,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
(4)
从茶馆出来,天黑得跟墨汁一样。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艾尔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没有马上回车上,而是沿着小巷慢慢走着,经过卖烤包子的小摊,经过卖手工皂的店铺,经过一扇半开的门和门里传出来的电视声。
电视里播着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讲某地经济建设成就。
艾尔肯停住脚,掏出烟。
他平日不太抽烟,可今晚上得靠那几分钟的尼古丁来整理思绪。
塔依尔大叔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脸上的疤,高个子,丝路文化交流公司,眼珠不老实。
那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慢慢地拼凑起来,慢慢地就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要是他的猜测没错,要是那个“脸有疤的瘦高个”真是“雪豹”,那么事情就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雪豹”不是普通的骨干,是“新月会”的“精英”,这样的人不会轻易露面。
除非他是在亲自踩点。
艾尔肯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然后又往前走。
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突然看见有个女人,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布外套,手里提着超市塑料袋,正在背对着他看手机。
艾尔肯的脚步停下来。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热依拉。
是他的前妻,也是娜扎的妈妈。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往前走还是往旁边绕过去,按理说两个人都离婚三年了,见面打个招呼很正常,但是他又觉得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热依拉像是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艾尔肯?”她的声音有些惊讶,“你怎么会在这儿?”
“办点事。”他往前走,离她大概一步左右的距离,“你呢?”
“买菜。”热依拉扬了扬手中的购物袋,“我带娜扎来看我妈妈,妈妈说是要给娜扎包包子,让我过来买点肉。”
“哦。”
“嗯。”
两人同时沉默了。
那种尴尬的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在他们之间。
还是热依拉先开口打破僵局。
“娜扎今天问我,爸爸为什么不来接她。”
艾尔肯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我……今天有工作。”
“你每次都有工作。”热依拉的语气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很想你。”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热依拉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但马上又压下去,“算了,我不是来吵架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转身要走。
“热依拉。”艾尔肯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周末……我去接她好不好?带她去公园,或者游乐场,她想去哪儿都行。”
热依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吗?不会临时又有工作?”
“我确定。”艾尔肯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次不会。”
热依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最后她点了点头。
“那好。周六上午十点,你来接她。别迟到。”
“不迟到。”
热依拉拎着购物袋走了。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艾尔肯愣住的话:
“你最近瘦了很多。别太拼命,你垮了,娜扎怎么办?”
然后她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艾尔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动。
你垮了,娜扎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刚和热依拉结婚那会儿。那时候他刚进国安系统,满腔热血,觉得自己在做最有意义的事情。热依拉也支持他,每次他执行任务回来,她都会准备一桌好菜,笑着说“我们家英雄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他的任务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出差就是大半个月,电话不能打、消息不能回,她只能一个人守着空房子等。等到娜扎出生,她一边要上班、一边要带孩子,而他还是那样——不是不想帮忙,是真的帮不上。
有一次他执行完任务回家,发现热依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她说自己发烧三十九度,娜扎也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挂号、排队、打针,从早上忙到半夜,给他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没人回。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问他,“你连一个电话都不能打给我吗?”
他说不出口。
他不能告诉她自己在干什么,不能告诉她为什么不能打电话,不能告诉她这份工作的性质和纪律。他能做的只有沉默。
沉默,沉默,沉默。
最后他们离婚了。
热依拉说:“我不恨你,艾尔肯,我只是累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家,甚至不知道你会不会回家。我没办法这样过一辈子。”
他没有挽留。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
(5)
回到车上,艾尔肯发动引擎,却没有马上开走。
他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是娜扎发的。
“爸爸,晚安。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园里放风筝。妈妈说你周六会来接我,是真的吗?”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幅蜡笔画,画得歪歪扭扭的。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最高的那个是爸爸,中间的是妈妈,最矮的是娜扎。他们手里牵着一只红色的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
艾尔肯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敲下回复:
“是真的,爸爸一定去。晚安,宝贝。”
发送完消息,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这座老城区特有的气息——烟火气、尘土气、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是他生长的地方。
这里有他的根,有他的血脉,有他用一生去守护的人和事。
塔依尔大叔说得对:风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那些人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制造裂痕、煽动仇恨、破坏和平。他们利用网络、利用技术、利用那些被洗脑的年轻人,想要把这里变成他们叙事中的“人间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