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马守成翻了翻小本子,“领头的那个脸上的伤疤,另外两个年龄比较小,二十出头,开的是白色面包车,没有拍到车牌。”
“脸上有疤……”艾尔肯小声念叨了一遍。
这让它想起之前档案里的一张照片,是六年前的,上面写着某国边境口岸监控拍摄截图,很模糊,只能看到左脸有明显的疤痕痕迹。
那个人就是“雪豹”。
只是,那张照片之后,“雪豹”就再没出现在任何监控里,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把线索先收好。”林远山敲了敲桌子,“网上这股风,跟南疆地面的动静,时间掐得也太准了,不可能是巧合,古丽娜,你那边继续盯着数据,老马,明天坐飞机去莎车,实地走一遭,艾尔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自己的副手。
“你晚上有空吗?”
艾尔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塔依尔茶馆。”
“对,那老头子的眼睛比我们的技术设备还要管用,这一段时间莎车老城区发生什么事情,他心里有数。”
艾尔肯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透进来的光被窗帘挡得严实,会议室里除了投影仪发出来的那点微弱光芒之外,就只剩下那一张网络拓扑图上繁杂的节点了。
那些节点像一个个眼睛,静静的看着他们。
(2)
散会以后,艾尔肯就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边。
四处的办公区是一整间大开间,三十多张桌子排成行,现在大部分都是空着的,外勤的一群人出勤去了,跑档案的一群人办档去了,只有几个值班的人坐在各自的屏幕前忙活。
艾尔肯的桌上摞着一沓材料,是昨晚加班整理的境外某媒体近三个月的涉疆报道分析。他随手翻了两页,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会议上的内容。
舆情攻势、生成式程序、本土化润色、南疆的非法宗教活动痕迹、“新月会”“雪豹”……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却始终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
他知道自己漏掉了什么,但说不清那是什么。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艾尔肯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头像是卡通小羊的联系人。
“爸爸,你今天能来接我放学吗?”
娜扎。
十岁的女儿用的是前妻热依拉的手机,她自己还没有手机。这条消息发出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应该是课间休息的时候。
艾尔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能来吗?理论上能。下午没有安排好的会议,晚上去塔依尔茶馆的时间也可以调整。他完全可以申请早退两个小时,开车去学校接女儿,带她吃个饭,再把她送回热依拉那里。
可是他没有动。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接了又怎样呢?他问自己。接了之后呢?陪她一个小时,然后再消失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让她每次满怀期待地等着,然后每次都是失望?
离婚的时候,热依拉说过一句话,至今钉在他心里。
“你不是不爱她,艾尔肯,你是不敢爱她。你害怕有软肋。”
他当时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干这一行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软肋。你永远不知道对手会从哪个角度来撬你,而家人——尤其是孩子——永远是最好撬的支点。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案例了。
被策反的人,十个里有六个是因为家人。有的是被抓住了把柄,有的是被戳中了痛处,还有的纯粹是太累了,想给孩子更好的生活,于是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些人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不敢和娜扎太近,也不敢让娜扎知道爸爸的工作。
“这样挺好的,”他想,“这样她就安全了。”
手指终于落下去,敲出几个字:
“爸爸今天有工作,下次好不好?”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办公区的角落,古丽娜拿着手机打电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妈,我没事,你别担心……不回去吃饭了,晚上要加班……行行行,你和我爸别总熬夜,早点歇着……”
年轻的姑娘语气里是一种习惯性的敷衍。
艾尔肯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四年前古丽娜刚来单位的时候是个话痨,经常跟大家讲在国外的日子。
后面她的话就少了很多。
有一次艾尔肯问她,为什么不留在国外,那边的薪资是国内的几倍,工作环境也比国内好。
古丽娜一愣,笑了笑,笑得很苦涩。
她说:“因为在那边的时候,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新疆,他们就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不喜欢那种眼神。”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古丽娜突然安静下来,“我想,与其让他们在外面瞎说,还不如我自己查出来是谁在造谣。”
艾尔肯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刻他觉得,这姑娘能走很远。
手机又震了一下。
艾尔肯拿起来,是娜扎的回复:
“好吧(【表情】;︵;`)”
一个哭脸表情符号。
他盯着那个表情符号,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他先锁屏,然后继续看桌上的材料。
(3)
晚上八点,艾尔肯把车停在莎车老城区的巷子口。
这一片城区改造过好多轮子,可是有些巷子还是留着老模样,土黄色的墙,木头做的门框,晒得发白的门帘,墙根底下坐着的老人,追来追去的孩子,晾在绳子上的花裙子。
落日的余晖洒满大地,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馕饼的香气。
塔依尔茶馆就在巷子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门口挂着一串褪色的彩灯,艾尔肯小时候最喜欢往这儿跑,那时候爸爸还活着,每次爸爸办完案子就会带他来这里喝一壶奶茶,吃一盘拌面。
“小子,记住这个味道,”爸爸说,“这是家的味道,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
后来爸爸牺牲了,他就很少来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次走在这条巷子里,他就会想起爸爸,想起爸爸的声音,想起爸爸的笑容,想起爸爸最后一次出门时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在家听妈妈的话,我很快就回来。”
不是的,他并没有回来。
艾尔肯推开了茶馆的大门。
店里不大,七八张桌子,现在坐了一半,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都是黑白的,拍的是几十年前的老城样子,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维吾尔语的广播节目。
塔依尔大叔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顶绣花小帽,花白的胡子垂到胸口,他看见艾尔肯,眯着眼睛笑了。
“哟,稀客。”
“塔依尔叔,”艾尔肯走过来,坐在柜台前。
“好久没来,瘦了,”老人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茶壶,“你爸最爱喝的那款奶茶,配方还跟以前一样,喝一杯不?”
“要。”
艾尔肯望着老人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塔依尔大叔今年六十五,这家茶馆开张有四十年了,艾尔肯爸当年在莎车基层派出所上班的时候,就是靠着这家茶馆挖出了好几个重要线人,其中就有塔依尔大叔。
爸爸牺牲之后,塔依尔大叔在葬礼上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艾尔肯进入国安系统,偶尔有些事情要靠老人的人脉,塔依尔大叔从不推辞,他说这是他欠艾尔肯爸爸的,这辈子还不了。
奶茶被端过来,是白瓷碗,冒着热气。
艾尔肯喝了一口。
味道和记忆中的完全一样。
“塔依尔叔,最近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老人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周围的声音盖住,“你这个时候过来,肯定不是为了叙旧。”
艾尔肯没有否认。
“最近老城区,有没见过的生面孔露头吗?”
塔依尔大叔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闪出一点精光。
“你也知道?”
“知道什么?”
“上个月。”老人声音放低了些,“有几个人来过我店里,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说的是维吾尔语,但是口音不对,听上去像是在外面学的那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