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传了什么消息?”独孤白追问。
“按老侯爷吩咐,报了些半真半假的情报。比如铁山军实际兵力比账面少两成,粮草储备不足,几个封臣有异心之类的。”胡九说,“但三天前,老侯爷突然让我发一条急报。”
“什么内容?”
胡九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的话会烫伤喉咙:“‘独孤烈疑染重疾,已三日未公开露面,城堡戒严,恐命不久矣。’”
话音落下,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变形、互相纠缠。
独孤白闭上眼睛。
一切都串起来了。
父亲是故意的。他故意放出自己病重的假消息,引蛇出洞——果然,消息发出第二天,他就遇刺了。刺客知道他的行踪,知道护卫的薄弱环节,一切都说明,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能接触到核心情报。
这是一场用生命做饵的钓局。
而父亲,就是那个自愿上钩的饵。
“老侯爷那天审完我,临走前说了一句话。”胡九忽然道,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什么话?”
胡九抬起头,看着独孤白,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说:‘如果我回不来,把这句话告诉我小儿子——小心身边的人,尤其是你意想不到的人。’”
意想不到的人。
独孤白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牢房里的三人——铁寒,独孤青,还有蜷缩在角落的胡九。
父亲指的会是谁?
铁寒跟随父亲三十年,忠心毋庸置疑。独孤青……虽然身份特殊,但父亲待他不薄。胡九?一个随时可以捏死的囚犯。
还是说,城堡里还有其他人?
“侯爷。”铁寒沉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此人如何处置?”
独孤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牢房门口,看着外面幽深的通道,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仿佛能透过重重石壁,看到城堡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那些鞠躬行礼的官员,那些誓死效忠的士兵,那些毕恭毕敬的仆役。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
每个人心里都可能藏着刀子。
“胡九。”他转身,声音在地牢里回荡,“想活命吗?”
胡九猛地点头,动作大得镣铐哗啦作响。
“继续和天机阁联系。但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传递什么消息,我来定。”独孤白说,每个字都像钉子,“做得好,事后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和你家人去南方,隐姓埋名过日子。做得不好,或者敢耍花样——”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胡九伏地磕头,额头砸在稻草上发出闷响:“谢侯爷!谢侯爷!”
“铁叔,给他换间干净牢房,治伤,吃饱。”独孤白吩咐,“另外,那份名单——父亲放在哪里?”
“老侯爷的书房,暗格。”铁寒低声道,“只有他和我知道。”
“去取来。”独孤白说,“我要知道,这城堡里,还有多少双别人的眼睛。”
三、风雪刃
从地牢回到地面时,已是子夜。
暴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撕碎。城堡瞭望塔上的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投下的光影凌乱如鬼画,一会儿照亮这段城墙,一会儿又陷入黑暗。
议事厅里,独孤白摊开铁寒取来的名单。
羊皮纸很旧,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上面的字迹是父亲的笔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名单列了十七行,每行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身份和潜伏时间。
最长的,已经二十二年——比独孤白的年纪还大。
最短的,也有三年。
独孤白的目光缓缓下移,指尖在羊皮纸上划过,像是在触摸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第七行。
那个名字让他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周明堂。
财政主事,掌管铁山领钱袋子的人,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之一。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见谁都客客气气、办事滴水不漏的周明堂。
潜伏时间:九年。
九年前……那正是帝国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削藩之声初起的时候。天机阁从那时起就在布局了,像蜘蛛一样,在铁山领这张网上,织下了第一根丝。
“没想到是他。”独孤青站在一旁,也看到了那个名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某种冰冷的东西,“平时最是谦和圆滑,见谁都笑眯眯的。”
“这才是高明之处。”独孤白将名单卷起,羊皮纸在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父亲留着他,是想反向传递假消息。但现在父亲不在了,他就成了真正的隐患。”
“要抓吗?”
“不急。”独孤白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名单在我们手里,他在明,我们在暗。正好可以利用。”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风雪在咆哮,像是在预告着什么。
黑水堡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算时间,战斗应该已经开始了。大哥带着一千一百人,在暴风雪中奔袭六十里,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是胜是败,是生是死,都在这风雪中酝酿。
“铁叔,城堡里现在还有多少我们绝对可信的人?”独孤白问,没有回头。
铁寒沉吟片刻,声音低沉:“亲卫队三百人,都是我亲自挑选训练,忠诚没问题。另外还有几十个老家臣和他们的子弟,但这些人散布各处,短时间内无法集结。”
“够了。”独孤白关上窗,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决绝,“亲卫队分三班,加强城堡各要害位置的守卫,尤其是粮仓、军械库和书房。另外,派人盯住周明堂,但不要打草惊蛇,只记录他接触了哪些人,传递了什么消息。”
“是。”
铁寒领命而去,独臂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最终还是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厅里又只剩下兄弟二人。
炭火盆里的火焰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分开,像是两个在黑暗中起舞的幽灵。
“小白。”独孤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能赢吗?我是说,所有的事——草原人,帝都,内部这些虫子。”
独孤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雪声都仿佛远去,久到炭火盆里的火焰都暗淡了几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但父亲把担子交给了我,我就得扛着。扛不动也要扛,因为如果我松手,倒下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是整个铁山领,是几十万条性命。”
很简单的道理,却重如千钧。
独孤青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两人身高相仿,但独孤青更结实些,肩膀更宽,像是能扛起更多东西。可此刻,两人站在这里,都显得那么单薄,像是暴风雪中的两棵小树,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
“你知道吗,母亲去世前,跟我说过草原上一个古老传说。”独孤青忽然说,声音飘忽得像远处的风声,“说每个人出生时,命运之神会给他三支箭。第一支箭射向天空,代表理想;第二支箭射向大地,代表责任;第三支箭留在手里,代表选择。”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独孤白:“你现在,三支箭都射出去了。”
理想、责任,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独孤白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像是终于接受了某种无法改变的命运:“那就把手里这支箭握紧点,说不定哪天还能用上。”
窗外,风雪的呼啸声中,忽然夹杂进另一种声音——
马蹄声。
由远及近,急促如战鼓,像是要把风雪都踏碎。
独孤白和独孤青同时转身,冲出议事厅,奔向城堡大门。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痛感让人清醒。
门楼上,守军已经竖起更多的火把。透过漫天风雪,隐约可见一队骑兵正从北方狂奔而来,约莫二三十骑,队形散乱,马匹口吐白沫,显然是经历了苦战。
为首一人高举着一面旗帜。
黑底,银色的山形纹。
铁山军的战旗,在风雪中倔强地飘扬,像是不肯熄灭的火。
“开门!”独孤白喝道,声音穿透风雪。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转动声中缓缓打开,吱呀声像是巨兽在呻吟。骑兵队呼啸而入,马蹄踏在石板地上溅起冰碴。冲进城堡广场时,最前面的几匹马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口鼻喷出白沫。马背上的骑士滚落下来,满身是血和冰碴,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