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天真的话。
但独孤青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笑得眼眶微微发红:“父亲选你,也许就是因为你能说出这种话。大哥会说‘跟着我,保你前程’,二哥会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只有你会说‘你就是你’。”
他走到独孤白面前,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这个动作有些亲昵,在此时此地显得不太合时宜,但又异常自然。
“我会帮你,小白。”他说,“至少在你证明自己不值得帮之前。”
很诚实的承诺。
独孤白点点头:“够了。”
铁寒此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侯爷,还有一事。城堡地牢里关着一个人,老侯爷遇刺前亲自下令抓捕的,说等您回来处理。”
“什么人?”
“南麓的一个药材商,叫胡九。表面身份是行商,但我们查到他与帝都有秘密往来。老侯爷本想放长线钓大鱼,但……”铁寒没说完。
但人突然就没了。
独孤白眼神一凝:“带我去见见。”
二、地牢深
城堡地牢深埋地下三层。
石阶盘旋而下,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阴冷,混合着霉味、血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那是绝望的味道,是时间在这里腐烂后发出的气味。
墙壁上每隔十步有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前路。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空洞得像是走在巨兽的肠道里。
“老侯爷遇刺前一天,亲自提审过胡九。”铁寒举着火把在前引路,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审了半个时辰,出来后脸色很难看,当天下午就去了边境哨所——然后就出事了。”
“审出什么了?”
“不清楚。老侯爷没让任何人旁听,笔录也没留。”铁寒在一扇铁门前停下,生锈的铁锁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但那天之后,胡九就被单独关押,三餐由我亲自送。”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锈死的骨头在强行扭转。
铁门推开,一股更浓重的腐臭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坟墓。
牢房很小,约莫丈许见方,墙角铺着潮湿的稻草,已经发黑发霉。一个身影蜷缩在稻草堆里,听到开门声,那人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面黄肌瘦,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囚犯,倒像只困在笼子里、却还在谋划着怎么咬人的老狐狸。他穿着破烂的棉袍,手脚戴着镣铐,活动时铁链哗啦作响,像是骷髅在跳舞。
“胡九?”独孤白走进牢房。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新面孔啊。独孤烈呢?死了吧?”
语气轻佻,带着挑衅,像是在试探水的深浅。
铁寒上前一步,独眼中寒光一闪。但独孤白抬手制止了他。
“你知道我父亲遇刺?”
“猜的。”胡九耸耸肩,镣铐哗啦作响,“他那种人,仇家多得是,哪天突然死了也不奇怪。”
独孤白蹲下身,与胡九平视。两人的脸距离不到三尺,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霉味和某种草药的气息。
“我父亲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你们谈了些什么?”
“家常。”胡九咧嘴笑,笑容里藏着刀子,“聊聊天气,聊聊生意,聊聊他几个儿子哪个成器哪个不成器——”
话音未落,铁寒的独手已经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按在墙上。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像是黑暗中突然扑出的猎豹。
胡九的脸瞬间涨红,双脚离地乱蹬,像是被钓出水面的鱼。
“铁叔。”独孤白的声音依旧平静。
铁寒松手,胡九摔回稻草堆,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时间不多。”独孤白看着瘫在地上的胡九,声音冷得像地牢里的石头,“草原人正在攻打黑水堡,城堡里一堆事要处理。所以我只问一次——你和我父亲说了什么?谁派你来的?”
胡九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小娃娃……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我胡九在道上混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我不需要吓住你。”独孤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只需要判断你有没有价值。如果没有,明天一早,你的尸体会被扔进乱葬岗,和野狗抢食。如果有,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活路?”胡九嗤笑,笑声里满是嘲讽,“落到你们独孤家手里,还有活路?”
“有。”独孤白说,“比如,送你去草原。苍狼部应该会对一个知道独孤家内情的帝都探子感兴趣。”
胡九的笑容僵住了。
“或者,送回帝都。”独孤白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不过你的主子既然派你来干这种脏活,恐怕也不会留活口。毕竟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牢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胡九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那是地牢通风口传来的声音,像是这座城堡在呼吸,在叹息。
良久,胡九哑声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动摇:“你能保我不死?”
“看你能拿出什么。”
胡九盯着独孤白,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复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又像是在赌桌上看着最后一张牌。最终,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我要喝水,吃东西。然后我们谈。”
一刻钟后,胡九面前摆了一碗温水,两个粗面饼。他狼吞虎咽地吃完,连掉在稻草上的渣都捡起来塞进嘴里,吃相像条饿疯了的野狗。吃完后他打了个嗝,状态明显好了些,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种狐狸般的光。
“我是‘天机阁’的人。”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铁寒的瞳孔骤缩。
独孤青也皱起眉头。
“天机阁……”独孤白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在藏书楼里读到过——那是一个横跨帝国与诸藩的秘密组织,号称网罗天下情报,贩卖消息,也接各种“特殊委托”。据说其背后有皇室宗亲的影子,但从未被证实。
“三个月前,阁里接到一单委托。”胡九接着说,声音平稳了些,像是终于认清了局势,“查清铁山领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以及……独孤家几个儿子的详细情况。”
“委托人是谁?”
“不知道。天机阁的规矩,买卖双方不见面。钱通过钱庄汇入,要求用密文写在纸上,放在指定地点。”胡九顿了顿,“但能出得起那个价钱的,全帝国不超过二十家。”
独孤白与铁寒对视一眼。二十家——皇室宗亲、朝中重臣、边疆大藩,都在这个范围里。
“你查到了什么?”
“该查的都查了。”胡九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得意,又有些悲凉,“大公子勇猛但少谋,二公子精明但薄情,三公子……身份特殊,难当大任。至于你——”
他看向独孤白,眼神复杂:“藏书楼常客,体弱,不习武,但过目不忘,喜欢研究地图和账本。老侯爷最宠你,但也最不放心你。”
评价精准得可怕,像是用刀子把独孤家剥开了放在阳光下。
“你把这些报上去了?”
“报了。”胡九说,“然后老侯爷就抓了我。他审我的时候,我一开始嘴硬,但他……他拿出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胡九的眼神变得有些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一份名单。天机阁在北境的十七个暗桩,姓名,身份,联络方式,全在上面。”
这回连独孤青都动容了。
天机阁以隐秘著称,其暗桩身份是最高机密。父亲手里居然有这种东西?
“老侯爷说,他二十年前就和天机阁打过交道。”胡九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他说,阁里有些人忘了他独孤烈是什么样的人。然后他问我,想不想活命。”
“你答应了?”
“我没得选。”胡九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让我继续跟阁里联系,但传递的消息要经他过目。作为交换,他保我家人平安——我老婆孩子在帝都,这是规矩,人质。”
典型的控制手段。父亲用胡九的家人控制胡九,又用胡九反向渗透天机阁。一石二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