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捻着胡须,沉吟起来。那李书生看了楚明漪一眼,神色复杂,似有感激,又似有疑惑。
“姑娘所言也有道理。”管事最终妥协,“那便依姑娘,暂缓两日。李公子,这两日你可来书院帮忙整理,但需有书院其他先生在旁。”
李书生深吸一口气,对着楚明漪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姑娘出言。在下李惟清,敢问姑娘芳名?”
“举手之劳,李公子不必挂怀。”楚明漪避而不答,转而问道,“方才听公子提及吴山长,小女子久闻山长学识渊博、德高望重,骤然仙逝,实在令人扼腕。不知山长是患了何疾?”
李惟清脸色一黯,眼中浮现悲愤:“山长身体一向硬朗,那日午后还在书院讲学,精神矍铄。谁知当晚便被发现倒在书房中,墙上还有还有血字!”他声音颤抖起来,“官府来看过,说是突发心疾。可山长从未有心疾之症!而且那血字那血字分明是山长笔迹,却透着诡异,山长怎会用自己的血写那种字!”
“血字?”楚明漪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好奇。
李惟清似乎压抑太久,此刻有人问起,便忍不住道:“‘盐蠹蚀国’!姑娘,你说,山长为何会写这四个字?他老人家一生埋首书斋,与盐务何干?定是有人害了山长,伪造现场!”
“盐蠹蚀国。”楚明漪轻声重复,这四个字仿佛带着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盐税、命案、山长之死线索似乎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管事咳嗽一声,提醒道:“李公子,此事官府已有定论,莫要再妄加揣测,以免惹祸上身。”
李惟清梗着脖子,还想再说,楚明漪已温言道:“李公子痛失师长,心情激愤,可以理解。既然遗物整理暂缓,公子不妨先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山长近日可有何异常,或是否曾与什么人有过争执?或许这才是查明真相的关键。”
她的话点醒了李惟清。他怔了怔,蹙眉沉思起来:“异常,山长前些日子的确时常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似有心事。我问过,他只说在核查一些旧籍。似乎与城中几位乡绅有过书信往来,具体为何,我便不知了。”
楚明漪点点头,不再多问,向管事买了本《扬州风物志》和几本山水游记,便与知意离开了文萃阁。
回程的马车上,楚明漪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翻腾。
绣娘离奇暴毙,与钱家订制绣品有关;书院山长血书“盐蠹蚀国”而死;舅舅沈清川深夜匆忙外出,归来后神色惊惶;沈园上下对画舫“水鬼”讳莫如深;还有昨夜那道带着冷香的黑影...
这些散落的点,似乎可以连成一条模糊的线,而线的另一端,指向的是——盐。
“姑娘,”知意小声道,“咱们出来这一趟,听到的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事。”
“嗯。”楚明漪睁开眼,眸色清冽,“山雨欲来风满楼。回园子后,你私下找机会,问问沈园里那些在扬州待得久的老仆,尤其是常出门采买的,听听他们最近在街面上还听到了什么闲话,不拘什么,家长里短、奇闻异事都可。”
“是。”
回到沈园,已近傍晚。
楚淮安尚未归来。
楚明漪刚踏入听雨轩院门,便见一个陌生的丫鬟垂首立在廊下,见她回来,忙上前行礼:“表小姐,老爷吩咐,请您回来后去前厅一趟。”
“舅舅找我?”楚明漪问。
“是。老爷说,有客来访,想请表小姐一见。”
楚明漪心中微讶。舅舅要她见客?会是谁?她面上不显,颔首道:“好,我换身衣裳便去。”
换上一套稍正式的鹅黄色绣百蝶穿花衣裙,楚明漪带着知意来到前厅。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舅舅沈清川略显干涩的笑声,以及另一个年轻男子清朗温润的嗓音。
“明漪来了。”沈清川见到她,笑容热情了些,招手道,“快过来。临舟贤侄午后便来了,听说你出去了,特意等到现在。”
厅中,江临舟正含笑起身。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暗竹纹直裰,玉冠束发,更显儒雅。见到楚明漪,眼中笑意加深:“明漪妹妹,贸然来访,打扰了。”
“临舟哥哥太客气了。”楚明漪敛衽还礼,“可是有事?”
江临舟看了沈清川一眼,沈清川忙道:“临舟贤侄是听说你来了扬州,特意送来些时新果子、点心,还有几卷新出的诗集、画谱,说是给你解闷。”他指了指一旁桌上堆着的几个精美礼盒。
“让临舟哥哥费心了。”楚明漪道谢,心下却知江临舟此来,绝非仅仅为了送礼。昨日码头匆匆一面,许多话未及深谈。
三人落座,丫鬟奉上茶点。
沈清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喝了口茶,便道:“漪儿,你陪临舟贤侄说说话。铺子里还有些账目要核,我先去处理一下。”说罢,竟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留下楚明漪与江临舟单独相处。
这显然不合常理。
舅舅虽不至于古板到严禁男女独处,但如此刻意避开,未免有些突兀。
楚明漪看向江临舟,对方也正好望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舅舅近来似乎颇为操劳。”楚明漪斟酌着开口。
江临舟轻轻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下,低声道:“沈世伯确有难处,明漪妹妹,此处说话可方便?”
楚明漪会意,对知意道:“你去门口守着,莫让人靠近。”
知意应声退至厅外廊下。
厅内只剩下两人。江临舟这才正色道:“明漪妹妹,昨日码头所言,只是冰山一角。这两日,我又收到些消息,心中不安,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让你知晓。”
“临舟哥哥请讲。”
“第一,钱四海之子钱少康溺毙的画舫‘醉月舫’,其东主背景复杂,与扬州知府、乃至更上面的某些官员,似乎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钱少康死前那晚,曾在舫上宴请数人,其中便有两位是盐政衙门的小吏。事后,这两名小吏皆称病不出,其中一人,三日前举家离开了扬州,不知所踪。”
楚明漪心头一凛。盐政小吏?
“第二,”江临舟继续道,“你可知昨夜,沈家绸庄出了事?”
楚明漪眸光微凝:“可是鬼火**之事?”
江临舟颔首:“看来妹妹已有所闻。昨夜三更左右,沈家最大的绸庄‘云锦阁’后仓突发绿火,守夜的一名老伙计当场烧死。奇怪的是,火势仅局限在那伙计周身三尺之内,周围货物丝毫未损。更奇的是,今日一早,钱四海便派人上门,提出要高价收购沈家那处绸庄,说是什么‘冲了煞气,低价盘给他来镇一镇’。沈世伯自然不肯,双方闹得很不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