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请看,这是近日最时新的‘雨过天青’软烟罗,配以苏绣的缠枝莲纹,最衬小姐这般年纪气质。”方掌柜取过一匹布料,料子轻软如云,光泽流转。
楚明漪伸手抚过,赞道:“果然是好料子,好绣工。我听闻扬州绣娘手艺冠绝天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表小姐过奖了。”方掌柜笑道,“咱们绣坊的绣娘,都是十几二十年的老手艺,还有些是从苏州、杭州请来的名师。只是近来...”她忽然叹了口气,笑容淡了些。
“近来如何?”楚明漪顺势问道。
方掌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瞒表小姐,近来绣坊里不太顺。先是上个月,一批要送进京的贡品级绣屏,在库房里无缘无故受了潮,花样晕染,全废了,损失不小。接着,坊里两位最好的绣娘,一个说是家中老母病重,辞工回了乡下,另一个更怪,好端端的,前几日夜里突然就没了。”
“没了?”楚明漪蹙眉。
方掌柜脸上闪过一抹惊悸,声音更低了:“就是前几日,打更的发现她倒在绣坊后巷,身上没伤,也没病,就这么没了气息。官府来人看了,说是突发急病。可那绣娘平日里身子骨最是健朗,头天晚上还熬夜赶工呢!这事儿一出,坊里人心惶惶,都说都说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爷亲自来压了几次,才勉强稳住了。”
又是离奇死亡。
楚明漪想起江临舟提到的“无头尸”、“**”,还有昨夜墙头黑影、舅舅的失态,心头疑云更重。这些事之间,可有联系?
“那位绣娘,平日可有与人结怨?或是经手过什么特别的活计?”楚明漪问。
方掌柜摇摇头:“阿芸那孩子,性子最是老实本分,手艺好,从不与人争执。经手的活计嘛多是些大户人家的定制,并无特别。”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钱家的大少爷,前阵子倒是来订过一幅大尺寸的‘群仙贺寿图’,点名要阿芸主绣,说是给钱老爷做寿礼。可那活儿还没开始呢,人就...”
钱家?楚明漪眸光一闪。
江临舟昨日提到的大盐商之一,似乎就姓钱,钱四海?其子钱少康,正是“水鬼”传闻中的受害者之一。
“钱家可是盐商钱四海老爷府上?”她轻声确认。
“正是。”方掌柜点头,随即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忙岔开话题,“表小姐再看看这匹妆花缎?颜色正适合春天做衣裳。”
楚明漪知道再问下去对方也不会多说,便顺着她的话头,又挑了几样绣样和丝线,吩咐包起来送回沈园。
末了,她像是随口问道:“方掌柜,我昨夜在园中似乎闻到一种清冷的异香,很是特别,不知绣坊或是香铺里,可有类似的香料售卖?”
方掌柜闻言,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冷香?老身闻过的香不少,但表小姐说的这种,倒没什么印象。咱们铺子里卖的,多是暖香、甜香,或是药香。冷冽的香气除非是某些特别的药草,或是海外来的稀罕货,寻常市面上少见。”
楚明漪点点头,不再多问。又在绣坊盘桓片刻,便起身告辞。
出了绣坊,日头已近中天。
楚明漪并未立刻回沈园,而是让车夫驾车在城里几条主要街道缓缓而行。她掀开车帘一角,默默观察着街市景象。
扬州城确实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
可看得仔细些,便能发现一些不协调之处:巡逻的衙役比寻常府城多了不少,且神色警惕;一些大宅门前,守卫森严;茶楼酒肆里,虽人声鼎沸,却总有些许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的景象。
“姑娘,咱们还去哪儿?”知意问。
楚明漪沉吟一下:“去‘文萃阁’看看吧,买几本地方志或风物笔记。”
马车转向城东。
文萃阁是栋三层木楼,书香气息浓厚。楚明漪刚踏入店内,便听到一阵争执声从二楼传来。
“吴山长尸骨未寒,你们便急着要清理他的藏书?还有没有点人心!”一个激动的声音,听着像是个年轻人。
“李公子,话不能这么说。书院有书院的规矩,吴山长私藏的书籍,本就该由书院处置。何况,其中或许涉及书院隐秘。”另一个较为圆滑的声音劝解道。
“隐秘?什么隐秘!山长一生清廉,治学严谨,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我看你们是心虚,想毁尸灭迹!”
“你!休得胡言!”
楚明漪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楼梯口,一个穿着半旧青衫、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与一个留着山羊胡、管事模样的人对峙,两人面红耳赤,周围几个伙计想劝又不敢上前。
“怎么回事?”楚明漪轻声问身旁一个伙计。
那伙计见她气度不凡,低声道:“那位青衫公子是书院的学生,姓李。唉,还不是因为吴山长突然去世的事,山长走后书院要整理他的遗物,这位李公子坚持要在场,说怕有人趁机浑水摸鱼,这不,就吵起来了。”
吴山长?楚明漪想起是“书院血字”,那位暴毙的书院山长,莫非就是此人?
她心中一动,缓步上前,温声道:“二位,请恕小女子冒昧。可是为了吴山长的遗物有所争执?”
那青衫书生和管事闻言,都转过头来。
书生见她是个年轻女子,愣了一下,脸色稍霁,拱手道:“这位姑娘见谅,在下失礼了。实在是这些人欺人太甚,山长故去不足三日,他们便迫不及待要搬空他的书房,在下身为山长学生,岂能坐视?”
管事忙道:“李公子,这都是按规矩办事!山长无儿无女,遗物理当归书院公有!”
“规矩?山长生前最珍视那些藏书、手稿,他曾说愿将毕生所学留给后世学子!你们现在要将它们锁入库房,甚至可能变卖,这就是山长的遗愿吗?”李书生越说越激动。
楚明漪听着,目光扫过一旁桌上几本已打包好的书籍,其中一本蓝皮册子露出一角,上面似乎有墨迹批注。
她心思转得飞快,柔声开口:“这位公子稍安勿躁,小女子虽不知书院规矩,却也知‘逝者为大’,更知师长遗泽之珍贵。管事先生,整理遗物自无不妥,但能否稍缓一两日?一来全了李公子等学生对山长的追思之情,二来,或许也该请官府派人做个见证,以免日后有所争议,也免得书院落人口实。”
她语气平和,言辞在理,既给了书生台阶,又点醒了管事其中利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