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讲得合情合理,没有任何问题。
但艾尔肯心里却有一样东西轻轻颤动着。
“我找领导汇报一声,”他起身,“要是要,再来麻烦赵研究员。”
“随时欢迎,”赵文华也站起身来,把艾尔肯送到门口,“艾处长,你们这次碰上这个对手——”他嘴角一勾,“好像不是一般人。”
艾尔肯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文华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但是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就让人看不透了。
“是不简单。”艾尔肯说,“不过,没有破不了的局。”
他转身走进走廊,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文华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然后,他轻轻关上门,走回办公桌前。
他拿起那本摊开的英文书,翻到最后一页。
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个手写的数字。
赵文华看着那些数字,脸上的微笑慢慢消失了。
他拿起手机,输入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是我。”赵文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已经开始查了。对,就是那组通讯。你们的壳不够安全,他们的人已经破译了一部分。”
对面说了什么,赵文华点点头。
“放心,我会盯着的。如果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他挂断电话,把那张纸条放进碎纸机里。
机器发出沙沙的声响,纸条变成了细碎的纸屑。
赵文华看着那些纸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办公椅上。
窗外,天山的雪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很美。
也很冷。
(3)
林远山在抽烟。
这是他第三根了。
技术科的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平时没人来,只有林远山会在想事情的时候来这里站一会儿。阳台下面是停车场,再远处是乌鲁木齐的街道,车流人流,一切都在正常地运转着。
正常。
这个词在林远山的脑子里转了几圈,突然变得有些刺眼。
“处长。”
艾尔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远山没回头,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见到赵文华了?”
“见了。”
“怎么样?”
艾尔肯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街道。
“他给了一些技术思路。”艾尔肯说,“关于量子伪装协议的破解方向。”
“有用吗?”
“有用。”艾尔肯顿了顿,“但是——”
“但是什么?”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
“他太配合了。”
林远山终于转过头,看着艾尔肯。
“太配合?”
“对。”艾尔肯斟酌着措辞,“一般来说,当我们找技术专家咨询的时候,他们通常会问很多问题。这个项目是什么性质的?需要达到什么程度的保密?我配合你们的工作会不会影响我自己的研究?这些都是正常的反应。”
“但赵文华没问?”
“没问。”艾尔肯说,“他几乎是来者不拒。我给他看那份脱敏报告的时候,他连一个关于项目背景的问题都没问,直接就开始分析技术细节。”
林远山点了点头,又摸出一根烟,不过这次没有点着。
“还有呢?”
“还有就是——”艾尔肯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向我要了更完整的数据。”
“这不是很正常吗?搞技术的人谁不想看完整数据?”
“正常是正常,”艾尔肯说,“但他说的方式不正常,赵文华几乎像是把这当筹码一样,他真正想要的似乎并不是帮我们解决问题,而是……”
“而是看到我们掌握了什么,”林远山接话。
艾尔肯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停车场里有辆车启动了,引擎声在午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查过他的档案。”林远山终于开口,“赵文华,一九七五年生,北航本硕,中科院读的博。二零零五年到现在的这个研究所工作,主要方向是网络安全和密码学。履历很干净,没有任何污点。”
“太干净了。”艾尔肯说。
“是的,”林远山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二零一一年,他申请过一个国家级项目,最后被刷下来了,评审意见里提到他有学术不端的嫌疑,不过因为证据不足,最后就不了了之。”
艾尔肯眼睛一亮。
“学术不端?”
“是的,听说是引用数据有问题,但具体是怎么个问题,我也没查到,这事在圈子里传了一阵子,后来就没下文了,”林远山转身,背靠着栏杆,“之后赵文华有几次出国交流,2015年去美国,在麻省理工做了一个季度的访问学者,2018年也去了一趟,参加国际会议。”
“有没有什么异常?”
“表面上没有,”林远山道,“我让人查了查那两次出国期间的活动记录,还真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事儿——二零一八年那次去的会议只开四天,可他在美国待了三周。”
“多出来的时间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林远山摇了摇头,“出入境记录上只有他离开中国和回到中国的时间,中间那段是空白的。”
艾尔肯眼神变重。
“你怀疑他?”
林远山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天山,雪顶下午后的阳光照射下来,反射出金色的光芒,犹如一张画卷。
“我不怀疑任何人,”他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需要再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赵文华办公室的照片,是艾尔肯快要离开的时候用执法记录仪偷拍的,从照片上可以看到赵文华的办公桌上放着那本摊开的英文书,书名是《后量子密码学基础》。
“你看这本书,”林远山指着照片,“二零二三年九月出版,作者是剑桥大学的一个研究团队,这本书国内买不到正版,只有电子版,可是赵文华桌上放着的却是实体书。”
艾尔肯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指——”
“我的意思是这本书只能在境外获得,”林远山把手机收起来,“在国内工作的研究员有必要专门去找一本没有在国内发行的专业书吗?”
“也可能是同行寄给他的,”艾尔肯说,“学术圈经常有这种交流。”
“可能,”林远山点头,“所以我才说要再看看。”
他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转身往回走。
走几步就停住,这样反反复复的。
“对了,古丽娜那边的破译工作,不能再让赵文华参加了。”
“明白。”
“还有——”林远山回过头来,看着艾尔肯,“今天去见赵文华的事,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艾尔肯怔了一下。
“处长,你是指——”
“我什么都没说,”林远山打断他,“我只是提醒你,在弄清楚敌人是谁之前,不要轻易亮出自己的底牌。”
他转过身往走廊里走,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拐弯处。
阳台上只剩艾尔肯一人。
风刮过来,三月的风是干燥的。
艾尔肯望着远处的天山,脑子突然想到父亲生前经常说的一句话:
“孩子,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敌人,不是拿着刀站在你面前的那个,而是笑着跟你握手的那个。”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进办公室。
(4)
阿合奇县。
这是一个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它躲在天山南麓的角落里,四周都是连绵的雪山和荒凉的戈壁。最近的机场在喀什,开车要将近四个小时。沿途除了偶尔出现的牧民毡房和零星的羊群,几乎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麦合木提喜欢这种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