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人凤拿起底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放下:“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也许是李涯例行监视,也许是别的公务需要。”
“不止这个,局长!”刘耀祖急了,拿起那张纸条,“我因为这张照片,怀疑李涯在查廖三民,就去打听廖三民在天津时期的事。我找到了原来的看守长洪三宝!他亲口告诉我,廖三民曾经亲自押送一个叫许宝风的女人入狱,关单间,没正规手续。后来,李涯去监狱强行提走了这个女人。局长,您想想,廖三民是共党,他偷偷关押的人,李涯又特意去提走,这里头能没鬼吗?李涯拍余则成和廖三民的照片,和他去提廖三民关押的人,这两件事很可能有关联!李涯他很可能是在暗中调查一条线,这条线连着廖三民,也可能连着余则成!”
“李涯提人,”他声音依然平静,但似乎多了一丝考量,“和你发现的照片,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李涯个人在查什么。但这些事,吴敬中知道吗?李涯有没有汇报?”
刘耀祖一愣,这正是他最没底的地方:“我……我不知道吴站长知不知道。洪三宝说李涯只去过一次,很可能根本没跟吴站长汇报过许宝风的事。但是局长,余则成跟廖三民私下见面被李涯拍到,廖三民违规关押的人被李涯提走,许宝风后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事串起来,余则成他能干净吗?吴站长如果一点都不知道,是不是也太说不过去了?”
毛人凤没说话,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眼睛望着窗外尚未褪尽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毛人凤才缓缓开口:“刘耀祖,你找到的这些……是些疑点。李涯私下拍照,私下提人,确实不合常规。许宝风失踪,也有蹊跷。把这些和廖三民是共党联系起来,更显得可疑。”
刘耀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局长,那……”
“但是,”毛人凤打断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仍然证明不了余则成通共。照片上只是见面,可以有很多解释。李涯查廖三民,不等于余则成就一定有问题。”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许宝风被李涯提走,是为了当时的黄雀行动,这个行动本身是失败的,过程中人员失踪并不奇怪。无法断定许宝风就是关键人物,或者她的失踪与余则成有关。”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看向刘耀祖,“最关键的是,你没有证据证明吴敬中知情或参与。如果李涯是私自调查,没有汇报,那么吴敬中完全可能被蒙在鼓里。一个站长,下面的人私下动作,他不知道,虽然失察,但并非不可能。你要指控吴敬中包庇或者同谋,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刘耀祖张了张嘴,感觉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又在迅速冷却。毛人凤说得条条在理,他的这些发现,仍然停留在“可疑”的层面,无法构成铁证。
“局长,”刘耀祖声音发苦,带着最后的不甘,“可这些疑点太多了,太集中了!就不能深入查一下吗?查查李涯当初到底为什么拍照片,为什么只提一次许宝风,查查许宝风到底是谁,后来去哪儿了?只要深查,肯定能查出东西!”
“查?”毛人凤看着他,眼神很冷,“怎么查?大张旗鼓去查一个已经殉职多年的李涯?去查一个站长和他的副站长?刘耀祖,干我们这行,讲的是证据,是分寸。你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别说扳倒余则成,连让他停职审查的力度都不够,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刘耀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知道,从程序、从证据层面,他确实处于下风。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无法刺穿盔甲的钝匕首。
毛人凤看着他颓然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不过,你既然来了,还找到了洪三宝,提到了许宝风……也算提供了一些……值得注意的情况。”
刘耀祖猛地抬头,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我给你个机会。”毛人凤语气平静无波,“你去自首。先归案,把事情说清楚。你这些材料,我收着。我会……留意相关的情况。如果将来,有别的事情能和你这些疑点印证上,你算立功。如果一直印证不上……”
他没说完,但刘耀祖懂了。这是给他一个渺茫的盼头,也是把他控制起来,不让事态失控。
“好,”刘耀祖咬牙,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抓住的稻草了,“我去自首。”
他现在没别的选择了。跑,跑不掉。硬闯,死路一条。自首,至少还能活着,或许……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毛人凤点点头,拿起电话:“警卫室,来我办公室一趟。”
很快,两个警卫进来,把刘耀祖带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毛人凤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看“李一次提许”那行字,目光在那张照片底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拉开抽屉,将它们都放了进去。
毛人凤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他在想刘耀祖说的话。
照片是李涯私下拍的,夹在别的案卷里。
廖三民违规关押许宝风。
许宝风失踪。
李涯和廖三民都死了。
这些碎片,如果拼凑起来,确实指向一种可能性:李涯可能在暗中调查廖三民,或许还有余则成,并且可能触及到了“许宝风”这个关键点。但李涯死了,线索断了。
如果余则成真的有问题,那么吴敬中呢?他是毫不知情,还是有所察觉却默许甚至掩护?李涯的死,是意外,还是……
毛人凤睁开眼睛,眼神深邃。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急于下结论。刘耀祖提供的,是一条极其隐蔽、布满灰尘的旧线索的开端,但它太脆弱,也太容易扯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