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虎握着那两个馒头,慢慢往回走。他能感觉到背后各种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冷漠的,嫌恶的,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背上。那些低低的议论声,随着晨风飘进耳朵。
“唉,陈郎中一走,这孩子可真是……”
“可不是,才多大点,以后怎么活?”
“嘘,小声点,你没听李老栓说吗?命硬,克人……”
“别瞎说,陈郎中是旧病……”
“旧病?早不发作晚不发作,捡了他就发作了?要我说,当初就不该……”
“也是,你看他那眼神,阴森森的,不像个孩子……”
聂虎的脚步没有停顿,背脊挺得笔直。只是握着馒头的手,更紧了些。那点温热,透过粗糙的布,传递到冰冷的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回到那间冰冷死寂的土屋,他将馒头放在缺了角的灶台上。然后,他打来清水,开始替陈爷爷擦洗身体。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旧伤新痕,记录着行医采药一生的艰辛。聂虎擦得很仔细,很慢,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他找来爷爷最体面的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长衫,给老人换上。没有棺材,就用家里那扇破旧的木门板,垫上家里唯一一条稍好的、也是打满补丁的薄褥子,将陈爷爷安置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枣树,静静等着。
日头渐高,院子里陆续来了些人。村长是个五十多岁、干瘦的老头,姓赵,背有点驼,吧嗒着旱烟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带了几个村里还算说得上话的老人,在屋里屋外转了转,看了看陈爷爷的遗容,问了聂虎几句情况。
聂虎一一回答,声音平静,条理清晰,包括爷爷临终前交代的话——自然省略了玉璧和血仇的部分,只说爷爷让他好好活下去。
“唉,陈郎中是好人,在咱村几十年了。”赵村长磕了磕烟袋锅,终于开口,“后事,村里不能不管。棺材……村东头刘木匠家里有口现成的薄棺,本是给他老娘准备的,老太太身子骨还硬朗,先挪来用。寿衣什么的,各家凑点白布,让婆娘们赶一赶。坟地……就后山那片乱葬岗边上,划块地方。抬棺、挖坑的人手,村里出。至于道场、纸钱什么的……”他顿了顿,看向聂虎,“虎子,你知道,村里也穷,陈郎中也没什么积蓄,一切从简吧。”
从简,就是一切用最差的,最不花钱的。
聂虎点头:“听村长的。”
赵村长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顺从,多看了他一眼,挥挥手:“那就这么办吧。王婶,你带几个婆娘,帮着把寿衣赶出来。李老栓,你带几个人去刘木匠那里抬棺材。其他人,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窸窸窣窣地散了,各自忙活去了。没有多少悲伤的气氛,更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略显麻烦的公事。只有王婶和另外两个平时得过陈爷爷恩惠的妇人,留下来,找了点白布,在院子里搭起简陋的灵堂,又拿了针线,开始缝制粗糙的寿衣。
聂虎跪在充当灵床的门板前,按照村里的规矩,给爷爷守灵。没有香烛,王婶不知从哪里找来半截残香,点着了,插在一个破碗装的沙土里。青烟袅袅,散发出劣质香料的味道。
晌午过后,棺材抬来了,确实很薄,木板粗糙,透着股霉味。寿衣也缝好了,是最便宜的白粗布,针脚粗糙。聂虎和几个汉子将陈爷爷小心地移入棺中。老人的脸在昏暗的棺木里显得更加瘦小安宁。
下午,村里来了几个平时与陈爷爷有来往的老人,上了一炷香,叹息几句,放下几个鸡蛋或者一小把米,算是奠仪。东西不多,但聂虎都郑重地记在心里,挨个磕头谢过。
李老栓也来了,放下两个有些发黑的窝头,眼神飘忽,没敢再说什么“灾星”、“克人”的话。聂虎依旧平静地磕头道谢,仿佛白天井边的话从未听过。
日头偏西时,灵堂前冷清下来。帮忙的妇人都回家做饭了。院子里只剩下聂虎一个人,跪在冰冷的泥土地上,面对着那口薄棺,那炷即将燃尽的残香。
脚步声轻轻响起。
聂虎没有回头。这个时候还会来的,要么是真心念着爷爷好的人,要么就是来看热闹或者别有用心的。
一双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布鞋停在他身侧。鞋不大,是个女孩的。
聂虎抬起头。
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院子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旧褂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站在他旁边,约莫比他大一两岁,皮肤是山村姑娘常见的微黑,但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山里人少有的书卷气。她是村支书林有田的女儿,林秀秀,村里唯一在镇上读中学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