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今日真是光彩照人。“礼仪教师瑟维安夫人倾身低语,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她保养得宜的手指不着痕迹地调整着艾莉亚额前的蓝宝石额饰,“请保持微笑,翡翠联邦的大使正在观察您。他已经在注意您的一举一动了。“
艾莉亚顺从地加深了唇角的弧度,让那抹微笑看起来更加璀璨动人。她微微侧首,恰到好处地让月光石的光芒洒落在她的侧脸,这个角度最能展现她优雅的颈部线条——这是她在无数面镜前反复练习过的姿态。
然而,那双碧蓝色的眼眸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在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花园尽头,西侧塔楼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塔楼顶层的窗口漆黑一片,但艾莉亚总觉得那里有什么在注视着她,在呼唤着她。
自从上次在塔楼石阶上发现那片发光的暮色花瓣后,一种难以言说的渴望就在她心底悄然滋长。每当夜深人静,她都会取出那片被小心保存在丝绒布袋中的花瓣,借着月光凝视它神秘的纹路。那微弱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一个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虚伪笑容,可以自由呼吸的世界。
瑟维安夫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艾莉亚立即收回飘远的思绪。她端起酒杯,向远处的翡翠联邦大使优雅致意,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但在她心底,一个决定正在悄然成形——今夜,她一定要再次前往那座塔楼,去寻找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答案。
月光透过彩窗,在她眼底投下一片破碎的流光。那些被彩色玻璃过滤后的光斑,在她碧蓝的眸子里静静闪烁,如同深潭底处偶然泛起的涟漪。这光芒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却足以照亮她眼中某种悄然成型的决心——就像冬夜里最后一片雪花落在枝头,看似轻盈无声,却足以让整根树枝为之轻颤。
宴会的喧嚣在她耳中渐渐化作模糊的背景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她听着周围贵族们用最华丽的辞藻编织着虚伪的奉承,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精心调音的琴弦,却奏不出半分真诚。她能感受到父王审视的目光,那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天平,时刻衡量着她作为王室筹码的价值。忽然间,颈间沉甸甸的月光石项链、腕上叮当作响的宝石手链、还有这身缀满星辰的礼服,都变成了沉重的枷锁,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个关于女巫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再次在她心底亮起——如果真如那些被她藏在寝殿暗格里的**所说,女巫能够驾驭最狂野的风、与最遥远的星辰对话,能够随心所欲地穿越密林、聆听万物的低语,那该是何等令人向往的自由?那该是怎样无拘无束的人生?
当《夜色幻想曲》的乐声达到最辉煌的**,当宾客们沉醉在摇曳的美酒与旋转的舞步中时,艾莉亚碧蓝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了。
她借着向宾客颔首致意的机会,悄然退到厚重的天鹅绒帷幕后方。确定四下无人后,她迅速抬手,解开了那顶象征着身份与束缚的月光石冠冕,任由它沉入帷幕的阴影里。紧接着,她灵巧地褪下那件华丽得令人窒息的礼服外套,露出了底下早已准备好的深色简便常服。柔软的布料贴合着她的身躯,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的轻快与自由。
如同融入月下的影子,她熟稔地穿过帷幕后那条仅有极少数人知晓的密道,将身后那片虚伪的喧嚣与璀璨的光华彻底隔绝。密道的阴冷与寂静包裹着她,每一步都踏向未知,却也是她向往的真实。
夜风如同一位久候的友人,温柔地拥住了她,带着王宫花园中玫瑰的馥郁与夜来清冷的芬芳,洗刷着她身上残留的宴会的奢靡气息。月光慷慨地将林荫小径照得一片通明,仿佛为她铺就了一条专属的银毯。
她提着裙摆,沿着小径快步前行,心脏在胸腔中如挣脱牢笼的雀鸟般激烈地跳动。这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冒险感的、对未知的强烈期待。
然而,当她真正停下脚步,站在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三岔路口时,一股巨大的茫然却如同冬夜的冰水般,毫无征兆地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去哪里?
这个简单的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锁,牢牢卡住了她所有的思绪。
左边的小径通往她秘密的暖房“诊疗所”,那里有她熟悉的草药和需要照顾的小生命。可今晚,那里似乎成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棚,在狂风骤雨中摇摇欲坠,太容易被发现。
右边的路蜿蜒向更深的御花园,通向那片可以遥望森林与群山的观景台。视野固然开阔,但站在那里,她依然是她,是被困在更大、更美牢笼里的金丝雀,什么都没有改变。
而正前方,那条最幽深、最少有人迹的路,则直通北边的废弃塔楼——那个在她梦中反复出现,藏着暮色花与未知魔力的地方。
夜风拂过,带来玫瑰的浓香,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这香气属于宴会,属于那个她刚刚逃离的、精致而虚伪的世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暮色花瓣,那微弱的荧光似乎在回应她的心跳。
她发现自己就像一个第一次被允许独自出门的孩子,在无限的自由面前,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无措。偌大的王宫,乃至宫墙之外更广阔的世界,此刻在她面前展开,却像一张空无一物的地图。她有无数个方向可以选择,却不知道哪一个才能真正通往她想要的“自由”,哪一个能解答她心中关于魔法、关于女巫、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轰鸣作响的疑问。
这种悬停在“已知”与“未知”之间的失重感,比任何明确的危险更让她心慌。
她望向东南方,那是贵族少女们最偏爱的琉璃池。即便在这样的深夜,池面上仍有点点灯火摇曳——那是几艘装饰华美的夜游画舫,船头悬挂的琉璃灯将池水映照得流光溢彩。她几乎能想象到,若她此刻出现在那里,船上那些尚未尽兴的贵族们会如何惊喜地低呼“公主殿下”,然后以最恭敬的姿态、最无可挑剔的礼仪,将她这位“意外莅临”的明珠簇拥着送回那座金色的牢笼。那里没有她想要的自由,只是一张尤为精致的罗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