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献祥瑞,是盼着朕的江山稳固!”
“你三弟献良方,是想着为朕的国库分忧!”
“唯有你九弟!”
梁帝的手,指向那幅画,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心里念着的,是朕这个父亲!念着的,是这个家!”
“怎么?”
梁帝一步步走下御阶,逼视着脸色惨白的苏承瑞。
“在你眼中,朕的家事,比不上国事?”
“还是说,在你眼中,朕这个父亲,已经不重要了?”
“扑通!”
苏承瑞再也承受不住这泰山压顶般的压力,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脊背。
“父皇息怒!儿臣……儿臣知错了!”
他不住地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儿臣只是……只是见九弟言辞不清,怕他冲撞了父皇,这才……这才心急口快,绝无他意啊!”
看着大皇子如此狼狈的模样,殿中百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是真的动了真怒。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怯懦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父皇……”
苏承锦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走到苏承瑞身旁,也跟着跪了下去。
他拉了拉梁帝的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小声地为兄长求情。
“父皇,您别怪大哥了……”
“都……都是儿臣的错。”
“是儿臣嘴笨,没把话说清楚,才让大哥误会了。”
“大哥也是为了父皇好,为了皇家颜面着想……您就,您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这番话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苏承锦。
他竟然在为刚刚还想置他于死地的大哥求情?
江明月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承锦,那双明亮的眼眸中,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心疼,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梁帝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一脸惶恐,却依旧在为兄长求情的苏承锦。
再看看另一边,那个跪在地上,满眼算计与惊恐的苏承瑞。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梁帝心中的怒火,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心软。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索。
“罢了。”
他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
“谢父皇。”
苏承锦如蒙大赦,连忙拉着还有些发懵的苏承瑞站了起来。
梁帝重新走回龙椅坐下,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那份冰冷早已褪去,变得温和了许多。
“老九,你今日献上此画,朕心甚慰。”
“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苏承锦闻言,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儿臣不敢求赏!”
“儿臣只是……只是画了自己想画的东西,能得父皇喜欢,儿臣就心满意足了。”
他依旧是那副懦弱而又真诚的模样。
梁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嗯。”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头,对着白斐招了招手。
白斐立刻会意,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一件绝世珍宝一般,将那幅《家和图》缓缓卷起,收入锦盒之中。
梁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对着白斐说的。
“将此画,挂到朕的寝宫去。”
一言既出,满堂再次震动!
万宝阁,是放国之重宝的地方。
而寝宫,是皇帝的私人领地。
能被挂进皇帝寝宫的,只有皇帝心中最珍视,最贴己的东西!
这份恩宠,已经远远超过了那块“帝”字奇石,甚至超过了那张能为国库增收百万的白糖方子!
苏承瑞和苏承明的脸色,在这一刻,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费尽心机,斗得你死我活,到头来,竟还不如一个废物,随手画的一幅画!
悠扬的乐声再次响起,舞姬入场,歌舞升平。
但所有人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酒宴之上了。
夜色早早的爬上天空。
宴席的喧嚣与浮华被远远抛在身后。
马车行驶在清冷的宫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咯噔”声。
车厢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风灯,昏黄的光晕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曳。
江明月安静地坐着,目光有些失焦,显然还沉浸在白日明和殿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之中。
那块气势磅礴的“帝”字奇石。
那张价值连城的白糖方子。
还有最后,那幅看似平平无奇,却掀起滔天巨浪的《家和图》。
一幕幕在她的脑海中回放,最终定格在画卷展开的那个瞬间。
定格在画中那个孤零零站在庭院角落,脸上带着一丝怯懦与向往,望着那片其乐融融的少年身影。
苏承锦看着她怔怔出神的模样,伸出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在想什么?”
江明月被这一下惊醒,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清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你为何……将自己画在那个角落里?”
苏承锦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一直都是在那个角落啊。”
他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可这句云淡风轻的话,落入江明月的耳中,却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痛了她的心。
在所有人的眼中,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一直都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九皇子。
不被期待,不被重视,甚至……不被记起。
画,不过是现实的写照。
一股莫名的心疼,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江明月看着他那张依旧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侧脸,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主动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