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史人看向顾长渊:“孩子,你现在知道了。还去吗?”
顾长渊笑了。
他想起师父临终的话:“守誓人守的从来不是安稳,是可能性——让文明有继续前行的可能性。”
他一步踏入光柱。
“我去。”
光柱收拢,人影消失。
只余昆仑令的虚影在庭中盘旋三圈,没入古井,将整个薪火堂笼罩在一层透明的时间薄膜中。
三日倒计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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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非山非境。
当顾长渊踏出光柱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云海之上。云海无边无际,中有九座山峰如剑刺天,每座峰顶都有一座宫殿:或古朴,或华美,或简拙,或玄奥。天空没有日月,却有九颗星辰环绕,洒下清辉如洗。
“此处是昆仑外门‘问道崖’。”玉虚子出现在他身侧,“《九问天章》的考验,从踏上第一峰开始。”
他指向最近的那座山峰。峰不算高,却有万级石阶盘旋而上,石阶两侧刻满文字——顾长渊只看了一眼,便心神剧震:那是甲骨文,最古老的华夏文字,记载着商王占卜的内容。但细看之下,又不尽相同——这些甲骨文似乎更古老,更接近本源。
“第一问:宇宙本源。”玉虚子道,“登此峰,需回答一个问题:宇宙从何而来?因何而在?向何而去?答案不在书中,在你心中。”
顾长渊深吸一口气,踏上第一级石阶。
瞬间,周围景象骤变。他不再站在云海上,而是悬浮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中。没有光,没有暗,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绝对的“无”。
一个声音在虚无中回响:“宇宙诞生前,是什么?”
顾长渊沉思。
他想起了《道德经》:“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又想起了《周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还想起了现代宇宙学的大爆炸理论,想起了时之祖文明对时间起源的记录……
但所有这些,似乎都不是答案。
因为问题问的是“宇宙诞生前”。而“前”这个概念,本身就依赖于时间存在。如果时间尚未诞生,何来“前”?
良久,他开口:“无问。”
“何意?”声音问。
“宇宙诞生前,没有‘前’这个概念。”顾长渊说,“‘前’是时间的产物,时间是宇宙的一部分。问‘宇宙诞生前是什么’,如同问‘圆的方’或‘冷的火’,是逻辑的谬误。真正的本源,超越‘前后’‘有无’的二元对立。它在,但它不‘是’任何东西;它生,但它不‘来自’任何地方;它去,但它不‘走向’任何目标。”
虚无沉默。
然后,顾长渊感到脚下出现了实地——他已站在第一峰顶。面前是一座简朴的石殿,殿门自动开启,内里只有一碑,碑上刻着一行字: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正是《道德经》开篇。
原来,先贤早已洞悉。
第一问,过。
顾长渊继续攀登第二峰。
第二问:时间始终。
这一峰的石阶上刻满了各种文明的时间记录:玛雅的长历法,印度的劫波轮回,佛教的成住坏空,科学的熵增热寂……每一种都试图定义时间的起点与终点。
峰顶的问题直指核心:“若时间有始,始之前是什么?若时间有终,终之后是什么?若时间无始无终,如何理解变化?”
顾长渊想起归墟鼎的时间感悟,想起与织时者的对话,想起在时之鼎中看到的纪元更替。
他回答:“时间如河。问河的起点,是问第一滴水从何而来;问河的终点,是问最后一滴水流向何方。但河之所以为河,不在于起点与终点,在于流动本身。时间之所以为时间,不在于始终,在于变化本身。变化是宇宙的基本态,时间是变化的度量。无变化则无时间,有变化则时间自显。故曰:时间无始无终,唯变是常。”
第二峰过。
第三问:空间虚实。
第四问:生命真义。
第五问:文明归宿。
……
每一问都直指修行与文明的根本。顾长渊凭借九鼎的记忆、华夏五千年的智慧、太初联盟千万文明的实践,一一作答。有些答案引经据典,有些答案出自己悟,但核心从未偏离那个“道”字——不是仙道的道,是道路的道,是文明在宇宙中选择的那条路。
当他登上第八峰时,已过去九十日。
第八问:自由天命。
这一问最难。峰顶没有宫殿,只有一面镜子——照心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是无数个可能的“顾长渊”:有在童年夭折的,有在成为守誓人前放弃的,有在对抗清道夫文明时战死的,有在成为联盟领袖后堕落的……每一个都是真实的“可能性”,每一个都在镜中质问:“如果你当初选择另一条路,会怎样?”
而镜子上方的问题更尖锐:“若一切皆有天命,自由何在?若一切皆可自由选择,天命何存?”
顾长渊站在镜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触碰镜子。
不是触碰镜面,是触碰镜中的每一个“自己”。
每触碰一个,就有一段记忆涌入:夭折的他在另一个时空以另一种方式影响了历史;放弃的他成了普通学者,却培养出了改变世界的学生;战死的他成了文明史诗中的英雄,激励了后来者;堕落的他最终醒悟,用余生赎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