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找大夫了。”她咬着嘴唇说,“不能再拖。”
“等天黑。”李浩闭着眼睛说。
天终于完全黑下来。安平镇实行宵禁,入夜后街上就不能有人了。沈清辞从窗户的破洞往外看,只见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时不时响起,还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街面。
等到二更天,巡逻的间隔拉长了。沈清辞扶起李浩,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脚店,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城隍庙摸去。
城隍庙在镇子东北角,是座老庙,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脑袋,庙墙上的彩绘剥落得厉害。但庙里居然真有灯光透出来,还有隐约的人声。
沈清辞推开虚掩的庙门,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正殿里点着几盏油灯,供着城隍爷的泥塑像。供桌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正在给一个老妇人把脉,旁边还等着三四个病人。
“秦大夫?”沈清辞试探着问。
老者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又继续给老妇人开方子。等那几个病人都看完了,他才招手让沈清辞过去。
“这位是...”秦大夫看着李浩。
“我表哥,路上受了伤,感染了。”沈清辞尽量简短地说。
秦大夫让李浩坐下,解开衣服查看伤口。老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叹了口气:“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路上不方便...”
“我知道。”秦大夫打断沈清辞,起身从药柜里取出一包银针、一瓶药酒,还有一些草药,“伤口已经坏疽,再晚两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现在我只能尽力。”
他先用银针刺穴止痛,然后用小刀清理腐肉,动作比老张更娴熟,也更精细。李浩咬着一块布巾,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一声不吭。
清理完伤口,秦大夫敷上一种黑色的药膏,那药膏有种奇异的香味,闻起来像檀香混合着某种辛辣的草药。敷好药,他又用干净的纱布包扎。
“这药能拔毒生肌,但需要三天换一次。”秦大夫说,“你们住哪里?”
“悦来脚店。”沈清辞说。
秦大夫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几包药:“这些是内服的,每天三次。这些是外敷的,三天后自己换。记住,伤口不能沾水,不能喝酒,不能吃发物。”
沈清辞接过药,感激地点头:“多谢大夫。诊金...”
秦大夫摆摆手:“义诊不要钱。不过...”他看了看沈清辞和李浩,“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沈清辞心头一紧:“我们从天津来,投亲的。”
“投亲?”秦大夫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安平镇这几天不太平,你们小心些。尤其是...”他顿了顿,“尤其是不要打听不该打听的事,不要去不该去的地方。”
“大夫指的是...”
“比如镇公所后面的小楼,比如日本人住的兵营,比如马团长的私宅。”秦大夫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药箱,“这些地方,靠近了,会惹祸上身。”
沈清辞听出了话里的警告,郑重地点头:“我们记住了。”
拿了药,两人离开城隍庙。夜更深了,街上更安静,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回到脚店,沈清辞按秦大夫的嘱咐给李浩喂了药。药很苦,李浩皱着眉吞下,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去。沈清辞坐在床边,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秦大夫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
镇公所后面的小楼,日本兵营,马团长的私宅...这些地方有什么特别的?为什么不能靠近?
职业的本能让她好奇,但求生的理智告诉她:不要多事。
她在脚店的小房间里踱步。房间太小,三步就走完。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已经发黄。沈清辞凑近了看,是几个月前的《庸报》,汪伪政权的机关报。头条新闻是“大东亚共荣圈建设取得重大进展”,配图是日本军官和汪伪官员的合影,所有人都笑容满面。
沈清辞感到一阵恶心。她移开视线,突然注意到报纸角落里有一则小广告:“招抄写员,字迹工整者优先,待遇从优。有意者请至镇公所后院面谈。”
镇公所后院...不就是秦大夫说的“小楼”吗?
沈清辞的心跳加快了。抄写员...这工作对她来说再合适不过。在上海报社时,她的字是出了名的好,主编还曾开玩笑说,要是哪天不想当记者了,去当抄写员也能糊口。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在镇公所找到工作,就有了合法的身份掩护,还能打听到消息...
但秦大夫的警告在耳边响起。
她在房间里踱步,思考着利弊。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鸡叫了。沈清辞看着熟睡的李浩,看着他那张苍白但终于有了些生气的脸,做出了决定。
天一亮,她就出门,找到了镇公所。
镇公所是座两层的小楼,原先是镇上的祠堂,现在门口挂了两块牌子:一块是“安平镇维持会”,一块是“安平镇公所”。门口站着两个伪军,抱着枪,斜倚在门框上打瞌睡。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两位老总,请问...招抄写员是在这里吗?”
一个伪军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后院,从旁边巷子进去。”
“多谢老总。”
沈清辞按照指示,从旁边的小巷绕到后院。后院是座独立的小楼,青砖灰瓦,看着比前面的镇公所还气派。小楼门口也站着岗,但不是伪军,而是两个穿着黑色制服、腰挎盒子炮的人。
特务。沈清辞心里一紧。她在上海见过这种人,汪伪政权的特工总部“76号”的人就穿这种黑制服。
“干什么的?”一个黑衣人拦住她。
“来应征抄写员的。”沈清辞尽量让声音平静,递上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那则广告。
黑衣人接过广告看了看,又打量了沈清辞一番:“识字?”
“识得一些。”
“会写字?”
“会。”
“进来吧。”
小楼里面很安静,地上铺着青砖,打扫得一尘不染。黑衣人把沈清辞带进一楼的一个房间,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有男有女,都低着头,气氛压抑。
房间前面摆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穿着长衫,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面前摆着纸笔,正在一个个面试。
轮到沈清辞时,眼镜男头也不抬:“名字。”
“沈秀兰。”沈清辞用了母亲的姓氏和一个常见的名字。
“哪里人?”
“天津。”
“为什么来安平镇?”
“投亲。亲戚搬走了,没找到,盘缠用完了,想找个活计。”
眼镜男终于抬起头,看了沈清辞一眼。他的眼睛很小,藏在镜片后面,闪着精明的光:“会写什么字?”
“楷书、行书都会一些。”
“写几个我看看。”
沈清辞接过笔,在纸上写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她在报社时临过颜真卿的帖,字写得端正大气。
眼镜男看了看,点点头:“字不错。不过我们这工作特殊,有些规矩得先跟你说清楚。”
“您说。”
“第一,在这里看到、听到的一切,不准对外说一个字。第二,每天的工作必须当天完成,不准带出这栋楼。第三,不准打听文件内容,让抄什么就抄什么。能做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