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察觉到异动的,是活动在信阳南部山区的“观风使”李文博。他奉朱炎之命,在协助地方推行坚壁清野的同时,亦需密切关注民情动向。这一日,他正在一个名为“黑风峪”的隘口巡视防务,忽见山下官道上,十余骑快马护着几辆装载箱笼的骡车,正急匆匆向北而行,看那装扮与车马规制,绝非寻常百姓,倒像是哪家的富户在举家迁徙。
李文博心中一动,命随从暗中跟上一探。不久,随从回报,那竟是罗山县一家姓赵的乡绅。此家在罗山虽不及陈氏势大,却也田产颇丰,在清丈中虽未如陈氏般被严惩,但也补缴了不少税银。此番听闻张献忠大军压境,竟是连夜收拾细软,欲迁往更为安全的信阳州城避祸。
“仅此一家?”李文博追问。
“属下打听了一下,似乎不止。罗山、乃至信阳州南边几个县的富户,这几日都有类似举动,只是规模大小不一。有的只是将家眷、浮财送入城中,有的则如赵家一般,几乎是举家搬迁。”
李文博眉头紧锁。富户闻风而逃,在此乱世本不稀奇。但此事发生在他正全力推行新政、凝聚人心的敏感时期,其影响却不容小觑。这些乡绅大户的动向,往往被普通乡民视为判断时局安危的风向标。他们一旦大规模北逃,必将引发恐慌,动摇边境军民的守土之心,更会让人怀疑总督府能否真正抵御住张献忠的兵锋。
他不敢怠慢,立即将此事连同其他几条类似见闻,以密信形式急报信阳。
几乎与此同时,在信阳州城内,一些微妙的变化也开始显现。市面虽依旧开着,但粮价已开始出现小幅波动,几家大粮行的掌柜,面对前来采买军粮的官府吏员,言辞间也多了几分推诿和保留,显然是在观望风色,有意囤积。以往对总督府政令尚算配合的几家大商号,对于捐助军资、提供劳役的号召,反应也明显迟缓了许多。
周文柏将这些情况汇总,忧心忡忡地向朱炎禀报:“大人,富户北迁,商贾观望,此乃人心浮动之兆。若不能迅速稳定局势,恐未等张献忠打来,我内部便要自乱阵脚。尤其是那些乡绅,他们刚刚在清丈中受损,本就心存怨望,此刻借机离去,既可避祸,亦不乏有给官府难堪之意。”
朱炎听罢,面色沉静。他走到窗边,望着信阳城略显稀疏的街市。这一幕,他并不意外。改革触及了旧有利益集团,他们不敢正面反抗,但在外部危机来临时的离心离德,几乎是必然的。
“文柏,你如何看待此事?”朱炎问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周文柏沉吟道:“属下以为,对此辈,堵不如疏,强留反易生变。可明发告示,言明信阳城防坚固,大军云集,足可保境安民,劝谕士绅百姓各安生业,无需惊慌北迁。但同时,亦需默许其迁徙之实,只需严查其中是否夹带违禁物资,并按其田产、商铺规模,征收一笔额外的‘安境捐’,美其名曰助饷,实则……亦可稍补军资。如此,既全其颜面,亦不使我方受损过甚。”
朱炎微微颔首:“可。此外,传令各城门守军,对北迁富户车驾,例行检查即可,不必刻意刁难,但需登记在册。至于那些囤积居奇的商贾……”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着军需官持我行辕手令,按市价平价征调其存粮之三成,以充军资,敢有违抗者,以资敌论处!”
他深知,此刻绝不能示弱。必须以更强硬的态度和更有效的手段,稳住基本盘,震慑摇摆者。
“还有,”朱炎补充道,“令猴子加派得力人手,混入那些北迁的富户队伍,以及信阳城内各大商号,密切监视其动向,尤其是与外界,包括与南方可能的联络。值此非常之时,内防奸细,与外御强寇,同等重要。”
“属下明白!”周文柏领命而去。
朱炎独自留在书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风起青萍”的迹象,提醒他内部的整合远未完成。外部的压力,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新政之下依旧脆弱的人心纽带。应对张献忠的军事威胁固然紧迫,但如何在这压力下维系内部稳定,凝聚人心,是一场同样艰巨的考验。他必须双线作战,任何一处的疏忽,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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