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任亨泰问。

  “送走了。”孙德胜站在他身后三步远,脑袋垂着:“走得快,没受罪。嘴里含着糖,甜着走的。”

  “老婆子呢?”

  “悬了梁。就在甬道的那根横木上。”

  风灌进城门楼子,发出呜呜的怪响,除此之外,是一片死寂。

  孙德胜不敢抬头,视线里只有老头那件宽大的袍袖,在风里疯狂摆动。

  良久。

  “好。”

  任亨泰吐出一个字。

  他缓缓转过身。

  此时的任亨泰,那张橘子皮一样的老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半滴眼泪。

  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

  “孙德胜。”任亨泰盯着面前的汉子,那张干枯的脸皮子猛地抽搐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现在,老夫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了。”

  任亨泰猛地转身,直面城外那二十万早已按捺不住蒙古大军

  他吸了口冷气。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从这个七十岁老人的胸膛里冲出来。

  那不是人声。

  是失去幼崽的孤狼,是绝境里咬人的猛虎!

  声音穿透古北口的风雪,扎进漫天烟尘里。

  城下的蒙古骑兵愣神。

  就连那些正在尸堆里撕扯烂肉的“饿鬼”,也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沾满血污的脸,死死盯着城头那个疯癫的老头。

  任亨泰半个身子探出垛口,手指指着下面那黑压压的人海。

  “来啊!!”

  “吃啊!!”

  “老夫就在这儿!!老夫全家都在这儿!!”

  “想进北平?想动我大明百姓?”

  任亨泰猛地回身,一把夺过旁边旗手手里那杆已经破破烂烂的大明军旗。

  他疯一样挥舞着那杆大旗,旗面猎猎作响,给漫天神佛招魂。

  “除非你们从老夫的尸骨上踏过去!!”

  “除非把老夫这把骨头嚼碎了,咽下去!!”

  “孙德胜!!”任亨泰嘶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

  风声尖锐,是鬼哭。

  任亨泰伸出手,那只手干枯得像深秋老树的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褐色的干血。

  他指了指那杆还在寒风中勉强立着的杉木旗杆。

  旗杆被火燎黑一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刀痕和箭孔,遍体鳞伤。

  “绑上。”任亨泰说。

  当啷!

  孙德胜手里的刀砸在青砖上。

  “大人……”孙德胜声音带着无比的痛苦:

  “您这是干啥?咱还能动,若是城破了,标下背着您往回撤!哪怕是死在半道上,也不能让您……”

  “哪还有路?”

  任亨泰打断了他:

  “老婆子先走了。她在黄泉路上腿脚慢,胆子又小,最怕黑。我若是跑了,晚了点,到了地下,她要骂我不守时。”

  老头子转过身,背靠着那根旗杆。

  “绑结实点。”任亨泰盯着城外那片正在蠕动的黑暗,眼眶里烧着两团火:

  “我老了,腿软,站不住。但这杆旗不能倒。我也不能倒。”

  “大明尚书的骨头,得硬!”

  孙德胜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珠子红得要滴血。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一截原本用来捆柴火的粗麻绳。

  那是任夫人上吊剩下的半截。

  “得罪了。”

  孙德胜绕到任亨泰身后,绳子勒过老人的胸口,绕过腋下,死死地缠在旗杆上。

  他不敢太用力,怕勒断老头子那几根脆骨头;

  又不敢不用力,怕待会儿冲上来的浪头把老头子卷走。

  “打个死结。”任亨泰感觉到背后的犹豫,轻声呵斥:“若是这绳子松了,老夫做鬼也不放过你。”

  孙德胜眼红,手指翻飞,系了一个他在死人堆里学来的“同心扣”。

  越挣扎,扣越紧。

  至死方休。

  “好了。”

  孙德胜退后一步,捡起地上的刀,站在任亨泰身前半步的位置。

  是尊门神。

  “不用管我。”任亨泰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去杀敌。别让一个鞑子活着跨过这道梁。”

  ……

  与此同时,城下。

  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之前的猛火油烧化表层的油脂,冷却后,尸体和泥土、石头黏连在一起,形成一道诡异而恐怖的斜坡。

  这斜坡一直延伸到城墙的垛口,甚至比垛口还要高出一线。

  没有云梯。

  不需要云梯。

  “肉……香……”

  黑暗中,一个趴在尸堆最顶端的鞑子抽动着鼻子,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他手里没有刀,十根手指的指甲翻卷着,指尖磨得露出森森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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