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都麻利点!别像个娘们似的!”

  守将孙德胜扯着嗓子吼。

  他手上的铁甲挂着一层白霜,但是他的脸色确实苍白无比。

  怕。

  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气。

  斥候带回来的不是军情,是催命符。

  二十万。

  这数字听着都让人牙酸。

  那不是二十万个人,那是二十万只饿绿了眼、只有进食本能的野兽。

  古北口是险,可他手里只有三千号人。

  三千对二十万?

  这都不叫打仗,这叫投喂。

  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这儿给淹了。

  “千户大人……真跑啊?”手下的百户凑过来,脸白得吓人,上下牙直打架:“弃关……那可是夷三族的罪。”

  “夷三族?”孙德胜眼珠子通红:

  “留在这儿是被活活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回北平,那是死在自己人刀下,哪怕砍头还能落个全尸!”

  “那个鬼力赤带来的不是兵,是饿鬼!是畜生!快走!趁着那帮畜生还没摸上来!”

  城门口彻底乱套。

  兵败如山倒,甚至都没见着敌人的影子,但这股子名为“恐惧”的瘟疫已经把人心给蚀空了。

  士兵们丢盔弃甲,推搡着,咒骂着,疯似的往南边的甬道挤。

  那是通往北平的路,是唯一的活路。

  “吱呀——”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一辆破得都快散架的牛车,横生生地堵在甬道正中央。

  拉车的老黄牛皮包骨头,正慢吞吞地低头,嚼着路边那点枯黄的草根,对周围这兵荒马乱的景象视而不见。

  “哪个不长眼的?滚开!给老子把车劈了!”孙德胜正是急火攻心的时候,拔出腰刀就冲了过去,杀气腾腾。

  “劈。”

  车上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连车带人,一块劈了。正好,省得一会儿还得给鞑子送菜。”

  孙德胜手里的刀硬生生停在半空,刀尖离车帘子就差半寸。

  破帘子掀开,一个穿着单薄旧袍子、头上裹着青布头巾的老头,颤巍巍地钻出来。

  北风一吹,那袍子空荡荡的,这老头瘦得好像一阵风就能给卷跑。

  “任……任尚书?”孙德胜愣住了,举着的刀僵在那儿,收也不是,砍也不是。

  这老头在北平修了几个月的城墙,谁不认识这个被皇帝贬下来、又臭又硬的老倔驴?

  “别叫尚书。”任亨泰扶着车辕,慢慢爬下来,腿脚僵硬,落地时还踉跄一下:

  “我现在就是个修城墙的泥瓦匠,是个遭老百姓唾沫的贬官。”

  “任大人,您这是闹哪样啊?”

  孙德胜急得直跺脚,恨不得上去把这老头扛走:

  “鞑子已经到了这里!那帮畜生吃人不吐骨头!”

  “您不往南跑,跑这鬼门关来添什么乱?快让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任亨泰嗤笑一声:“往哪走?孙德胜,你也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老兵油子了,这笔账你会算不明白?”

  任亨泰往前走一步,那股子气势逼得全副武装的孙德胜竟倒退了半步。

  “鞑子全是骑兵,一人三马,跑起来那就是一阵黑旋风。你这三千人全是步卒,两条腿。”

  任亨泰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在孙德胜那冰冷的铁甲上敲得“当当”响。

  “在这关口上,借着地利,你还能当个人跟他们拼命。”

  “一旦出了这关口,到了平原上,你们就是一群被狼撵的兔子!”

  “你能跑多快?你能跑得过马蹄子?跑得过四条腿的畜生?”

  “到时候,别说回北平,你连怀柔的影子都看不见,就得被人从背后一刀砍了脑袋,挂在马脖子上当夜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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