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花见棠的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却也异常苍白的少年面容。眉骨清晰,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紧紧抿着,仿佛在忍受着某种余痛。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此刻,他正缓缓睁开眼。
长长的、同样淡金色的睫毛下,露出的不再是幼兽懵懂澄澈的金色,也不是苏醒时那冰冷漠然的睥睨。
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蕴藏着无尽寒渊与寂灭的暗金色。
瞳孔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掠食者的猩红血芒。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没有痛苦后的茫然,没有蜕变新生的喜悦,甚至没有对自身处境的审视。
只有一片亘古不化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与疏离。
他微微转动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声,目光缓缓扫过狭窄、昏暗、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树洞,最后,落在了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正死死盯着他的花见棠身上。
目光接触的刹那。
花见棠感觉自己的血液,连同脊椎伤口处那点可怜的骨力,都瞬间被冻僵了。
那目光,像两把无形的冰刃,轻易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侥幸、所有试图构建的、虚假的“饲养者”身份。
冰冷。审视。漠然。
还有一丝……极其隐晦、却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熟悉感?
他不是小白了。
他是……
少年形态的子书玄魇,支撑着瘦削的身体,缓缓坐起。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还不完全适应这具新的躯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覆盖着鳞片和疤痕的手臂,又抬手,摸了摸额头上那对幼嫩的犄角。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再次看向花见棠,暗金色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井,映不出任何情绪的光。
他的嘴唇微动,声音不再是幼兽的呜咽,也不是之前苏醒时沙哑断续的疑问。
而是一种清冽、冰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却又无比清晰、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子的……陈述句。
“你身上,”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树洞里回荡,“有‘骨’的气息。”
花见棠浑身剧震!
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她脊椎伤口处残留的、与“王权之骨”同源的力量气息!
少年子书玄魇(或许该如此称呼他了)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微微蹙眉,那冰冷的眉头蹙起时,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无声弥漫。
“还有,”他继续用那种毫无波动的语调说,暗金眼眸锁定她,“你很弱。比蝼蚁,强不了多少。”
“但,”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颈侧那道被梭镖划出的、已经凝结的血痕,又扫过她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你护着‘它’。”
这个“它”,指的显然是之前幼兽形态的他。
“为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抛出,树洞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的冰。
花见棠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为什么?她能说什么?说我知道你是谁?说我想改变你的命运?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死一次?
这些话,在眼前这双冰冷洞悉一切的暗金眼眸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僭越。
少年子书玄魇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答案。他移开目光,再次低头审视自己这具瘦弱却蕴藏着可怕力量的崭新躯体,眉心微蹙,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被枯枝败叶遮掩的洞口缝隙。
“此地不宜久留。”他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滞涩,但那股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属于掠食者顶端的冰冷气场,已经不容忽视。尽管他看起来只是个瘦削苍白的少年。
他看向花见棠,暗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命令或商量的意味,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天道的漠然。
“走。”
只一个字。
宣告着,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饲养”、隐藏的小白时代,彻底结束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苏醒的、冷酷的、哪怕处于极度虚弱状态,也依然凌驾于凡尘之上的……
妖王,子书玄魇。
而花见棠,这个满身伤痕、力量微末的“饲养者”,似乎在一瞬间,就从“保护者”,变成了……需要仰视、并且前途未卜的……“同行者”?
她看着那个赤着身、覆盖着鳞片和疤痕、额头生着暗金犄角的少年,缓缓走向洞口,背影瘦削却挺直,仿佛一柄刚刚出鞘、饮血不足、却已锋芒毕露的绝世凶刃。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恐惧、茫然、以及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酸楚。
然后,她也挣扎着,扶着冰冷粗糙的树根,站了起来。
走向那个,已经不再需要她掌心温暖,却可能决定着她未来生死与归途的……冰冷身影。
树洞外的光线,经过枯枝败叶的过滤,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惨白。少年子书玄魇站在洞口边缘,赤足踩在湿冷的苔藓上,身形在黯淡光线下显得越发瘦削单薄,覆盖着暗金鳞片的肩胛骨如同即将破茧的蝶翼,清晰可见。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淡金色的碎发遮住部分眉眼,只露出线条冰冷的下颌和那对弧度锋利的幼嫩犄角。
“能走?”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询问,又像是陈述。
花见棠扶着粗糙的树根,强忍着脊椎处因站立而加剧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中间劈开的剧痛,点了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才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音节:“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