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渡 第四十二章 镜像洪流(1/4)

小说:妾渡 作者:十羚庭 更新时间:2026-01-04 09:32:28
  姑苏城的陷落,始于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寻常喧嚣所淹没的脆响。那声音并非来自刀兵相接,也非源于屋宇倾颓,而是来自观前街“玲珑阁”绸缎庄二楼,一面悬挂在粉壁之上、边框雕刻着繁复“喜鹊登枝”花纹的青铜古镜。

  镜面先是漾起一丝涟漪,如同雨滴落入静水,紧接着,那平滑的镜面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实体,变得如同粘稠的水银,或者某种活着的、正在呼吸的薄膜。一点模糊的轮廓自那镜膜中缓缓凸出,像是有人在镜子的另一面用力按压,试图挣脱出来。轮廓迅速变得清晰、饱满,勾勒出一个人形的剪影——与楼下正仰头张望、因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而面露惊疑的绸缎商贾张老爷,别无二致。

  张老爷的本体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声响,眼睁睁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存在”,轻飘飘地从二楼镜框中“渗”了出来,如同墨迹洇透了宣纸,由虚化实,双脚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沉稳得令人心寒。

  那镜像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的“源头”,它,或者说,“他”,那双与张老爷一般无二、却空洞冰冷得如同镜面本身的眼睛,直接锁定了目标。没有嘶吼,没有预兆,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替代本能。他扑了上去,双手如同铁箍,死死扼住了本体的脖颈。

  “呃……嗬……”张老爷的本体徒劳地挣扎着,双脚乱蹬,脸色由涨红转为青紫,眼球可怕地向外凸出。骨骼被挤压发出的细微“咯咯”声,在骤然死寂的街道背景下,清晰得刺耳。

  周绾君站在街角,手指死死抠进身边风化的砖墙缝隙,冰冷的粗粝感透过指尖传来,却无法压制心底那股骤然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的寒意。她看着那个商贾的生命气息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般迅速流逝,最终四肢软垂,再无动静。

  而他的镜像,那个刚刚亲手扼杀了“存在”意义的倒影,缓缓松开了手。他俯视着脚下尚有余温的尸体,脸上竟慢慢绽开一个极致满足、近乎陶醉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残忍,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完成了某种神圣仪式的宁静与圆满。随后,镜像的身体轮廓如同水纹般微微波动荡漾,再稳定时,连衣袍上因挣扎而产生的细微褶皱,都与地上死去的张老爷生前最后一刻的状态,完美重合。他,理了理自己(原本属于张老爷)的衣襟,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面向闻声赶出来、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伙计,用一种与张老爷平日毫无差别的、带着些许不悦的腔调吩咐道:“愣着做什么?街面不靖,还不快些收了幌子,关门闭户!”

  伙计浑身一颤,竟下意识地躬身应答:“是,老爷。”

  周绾君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喉咙口涌上酸涩。

  这不是战争,甚至不是屠杀。

  这是……寂静的替换。是存在权柄在无声无息中被窃取、被篡夺的诡异仪式。现实的结构,正在她眼前一块块地崩塌、剥落,露出其下漆黑而荒谬的底色。

  “疯了……全疯了!妖孽!镜中妖孽啊!”一个穿着皱巴巴六品鹌鹑补子官服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冲到周绾君附近,官帽歪斜,露出底下稀疏的发髻,脸上混杂着灰尘、汗水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渍。他指着街道上越来越多出现的“重叠人影”,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利变调,“它们……它们从镜子里出来了!杀过来了!无处不在!”

  他的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积累到顶点的恐慌。

  “鬼!镜中鬼!”

  “那是我!另一个我!滚开!你给我滚开!”

  “别过来!救命——娘——!”

  哭喊声、尖叫声、诅咒声、兵刃砍入**的沉闷噗响,以及那种更为诡异、令人牙酸的——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扭打撕扯在一起时,发出的如同自残般的喘息与嘶吼,交织成一片,将这座千年繁华的姑苏城,顷刻间化作了阿鼻地狱。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死死将啼哭的婴孩搂在怀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的对面,站着一个与她面容、衣饰、甚至发髻上那根褪色银簪都完全相同的镜像。那镜像没有攻击,只是缓缓伸出双手,用一种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浸透了蜜糖的语调说着:“孩子给我,我会比你更爱他。我会永远保持此刻的温柔,不会疲惫,不会抱怨,不会老去。”

  一个走镖打扮的虬髯壮汉,双目赤红,手中朴刀狂乱地挥舞,将刚刚从对面店铺玻璃橱窗中跃出的、自己的镜像,从肩至腹劈成了两半!那镜像并未流血,破碎的身躯化作两滩粘稠的、银亮的水银状物质,在地上蠕动着,竟还试图重新聚合。壮汉发出野兽般的狂笑,又是一刀狠狠剁下,口中咆哮:“杀!杀光你们这些妖物!”

  更多的,是早已分不清谁是本体、谁是镜像的混战。丈夫举起条凳砸向妻子,因为无法确定身边这个眼神闪烁的枕边人,是否已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悄然替换;昔日把酒言欢的朋友拔刀相向,只因为对方一个回眸的迟疑,或是嘴角牵起的弧度有了毫厘之差。信任的基石,在这镜像的洪流冲垮现实堤坝的瞬间,便已彻底化为齑粉。

  “周司辰!周司辰!”那六品官员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周绾君素色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顾大人有令!请您立刻前往钦天监设在拙政园的临时行辕!稳定大局,优先保护朝廷要员、府库典籍,还有……”

  周绾君猛地抽回衣袖,力道之大让那官员踉跄后退,险些跌坐在地。她的目光如同冰锥,扫过眼前这片人伦尽丧、秩序崩坏的人间地狱,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却又带着一丝无法完全压抑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顾青瓷的命令?”

  “是!镜域失控,妖镜祸乱人间,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保住朝廷元气,维系……”

  “控制?”周绾君厉声打断,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用什么控制?用更多无辜者的尸体去填平这深渊吗?你看看他们!”她抬手,指尖划过混乱的街景,指向那对在生死边缘争夺孩子的“母亲”,指向那个疯狂劈砍着自己永不消亡的倒影、已然陷入癫狂的镖师,指向每一个在恐惧和绝望的泥沼中挣扎、嘶嚎的灵魂,“当务之急,是关闭镜域!在一切彻底无法挽回之前!救能救的,无论是人,还是……它们中的某些。”

  官员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言论,眼睛瞪得几乎脱出眼眶,指着周围那些形态各异、正在行凶或正在被攻击的镜像,声音拔高:“救……救它们?这些妖物?!周司辰,你莫非是吓糊涂了!它们是镜墟里爬出来的怪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它们因何而生?!”周绾君踏前一步,眼底压抑的痛苦与决绝如同烈焰般灼烧着对方,“镜域不闭,洪流不止!杀得完吗?今日你拼死杀了一个,明日就会有十个、一百个从你卧房的妆镜、你厅堂的屏风、甚至你杯中水的倒影里爬出来!到时候,是你去杀,还是我去杀?或者,你我就在这无尽的杀戮中力竭而死,然后等着某个你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属于你我的镜像从容走出,取代我们的一切?!”

  官员被她眼中那混杂着悲悯与狠厉的光芒彻底慑住,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周绾君不再看他,霍然转身,目光越过混乱的人潮与冲天的烟尘,投向城市中央那座若隐若现、此刻正被无数扭曲的光晕、闪烁的空间裂痕以及氤氲不祥气息所环绕的古老塔楼。塔内,她的本体应该正与那个自称“林影”的神秘女子,以及王甫卿那强大而偏执的镜像——王影,进行着凶险万分的对峙,争夺着那维系并扩张镜域的仪式核心。

  而这里,这片混乱的街巷,是她意识的战场,是现实与镜墟边界彻底崩溃的前线。她能同时感受到两边的压力,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在塔内承受着本源层面的冲击,一半在此地,目睹着这场由本源失控所引发的、波及凡尘的惨剧。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的、混杂了血腥、烟尘、恐慌以及某种奇异“镜蚀”味道的气息,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沉静的、万载不化的冰雪。

  “苏影,柳影残念,随我来。”

  她低声唤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意识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一道模糊的、带着朦胧水色光晕的身影在她身侧缓缓凝聚,那是苏影,他的面容比之前在镜墟中清晰了些许,能隐约看清清秀的眉眼,但整个身影却也更显透明脆弱,仿佛随时会随风而散。另一股更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清凉气息,如同柔韧的丝线,缠绕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那是柳依依燃烧大部分本源后仅存的最后一点意识灵光,无法再成形,只能传递着模糊却坚定的庇护与安抚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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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援的道路,铺满了荆棘与绝望,每一步都踏在生与死的边缘,浸染着惨烈的牺牲。

  周绾君如同鬼魅,穿梭在崩塌的飞檐、碎裂的粉墙、熊熊燃烧的店铺以及那些凝固着惊恐表情的尸体之间。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素白的衣裙早已沾染了灰烬与血污,指尖却始终牵引着细微而精准的镜元之力。那力量时而化作无形的屏障,弹开飞溅的瓦砾利石,挡下失控者狂乱的劈砍;时而凝聚成锋锐无匹的光刃,悄无声息地切断某个镜像试图扼杀本体的手臂——那断裂的手臂落地后并不流血,只化作一滩嘶嘶作响、缓慢蠕动的银亮液体,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她从一个被三个自己镜像围攻、衣衫褴褛的老儒生手中,救下了他岌岌可危的生命。老儒生惊魂未定,瘫坐在地,看着地上那几滩仍在试图聚合的银色物质,又看看眼前这个气息清冷、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女子,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深沉的、对眼前一切的茫然与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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