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绾君心头骤然一紧,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毫不犹豫,立刻闪身躲到一旁一株由扭曲铜镜盘旋而成的“枯树”后面,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树身”上,屏住了呼吸,连最细微的声响都不敢发出。
只见从假山后方,踉跄着冲出一个纤弱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的形象,身形与苏婉清本体有**分相似,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的衣裙,但此刻那原本雅致的衣裙上已沾染了不少污渍与划痕,甚至有几处被撕裂,露出下面更显苍白的、如同镜面般光滑的“肌肤”,显得异常狼狈。她的面容也与苏婉清一般无二,只是那双眼睛——不再是苏婉清本体那惯有的柔弱、恐惧与顺从,而是充满了野性的警惕、不屈的坚韧,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所迸发出的、如同受伤母狼般的凌厉寒光。她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光丝般的发丝垂落在苍白的颊边,更添几分凄艳与决绝。
这就是苏影!苏婉清那个已然“觉醒”、正在亡命奔逃的镜像!
在她身后,紧追不舍的是两道极其诡异的影子。
它们没有固定的、可被清晰描述的形态,如同两团人形的、不断流动翻滚的黑色雾气,边缘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溃散消融,却又散发着一种实质性的、冰冷刺骨的压迫感。它们的“面部”位置,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里面闪烁着两点令人不寒而栗的猩红光芒,如同地狱的窥视。它们移动的方式完全违背常理,并非行走,而是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般,贴着由镜片构成的地面飘忽滑动,轨迹难测,所过之处,那些破碎的镜面都会短暂地蒙上一层不祥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翳,如同被瘟疫感染。
这就是苏影口中的“猎影者”?大夫人派来收割镜像核心的残忍爪牙?
苏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起伏。她手中紧握着一片边缘极其锋利的、如同弯刀般的巨大镜片,权作最后的武器,但面对那两个没有实质形体、散发着侵蚀性寒意的怪物,这反抗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徒劳。
其中一只猎影者猛地加速,黑雾状的“手臂”如同毒蛇出洞般骤然伸长,带着一股腐蚀一切的阴冷气息,狠辣地抽向苏影毫无防备的后心!那黑雾掠过空气,甚至发出了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响。
苏影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勉力拧身躲闪,那锋利的、由黑雾凝聚的“手臂”擦着她的衣袖边缘掠过——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月白色的衣袖竟瞬间变得焦黑、脆化,如同被烈火燎过,边缘化作飞灰!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彻底失去了平衡,惊叫一声,踉跄着向前扑倒,手中的防御镜片也脱手飞出,叮当落地。
生死一线!
周绾君虽已失去大部分守镜人的力量,但那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关于镜界生物的基本认知与应对之法,早已融入她的本能。她一眼看出,这两只猎影者并非真正的生命体,更像是某种恶毒怨念与邪门法术结合孕育出的造物,它们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弱点,但很可能惧怕纯净的精神冲击,或者……某种特定性质的“光”?
她的目光如同最敏捷的猎鹰,飞快地扫过周围混乱的环境,瞬间锁定了一块斜斜插在镜面地面、相对完整、且角度恰好能反射到天空中那片混沌灰白光源的银镜碎片!
来不及任何犹豫与权衡!周绾君猛地从藏身处跃出!她的目标并非直接冲向那两只可怖的猎影者,而是扑向那块可能蕴含着一线生机的银镜碎片!她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引起了猎影者的注意,两只怪物那猩红的目光瞬间从苏影身上移开,如同最精准的锁链,牢牢钉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散发着令它们厌恶气息的不速之客身上。
周绾君不顾一切,双手死死握住那块冰冷刺骨、边缘粗糙的镜片边缘,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同时最大限度地调动起周影残念赋予她的、对镜墟环境的极其微弱的掌控力,猛地调整镜片的角度——将天空中那片混沌灰白光源中,相对最亮、最集中的一部分光芒,精准地、如同利箭般反射向其中一只正欲扑来的猎影者!
“嗤——!”
一声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入冰雪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骤然响起!那被巧妙反射的、蕴含着某种奇特净化力量的混沌之光,照射在猎影者黑色的、不断流动的雾状躯体上,立刻如同强酸泼洒,冒起一股浓密的、带着恶臭的黑烟,发出了清晰的、仿佛灵魂被灼烧的刺耳腐蚀声!那只被正面击中的猎影者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嘶吼,雾状的身体剧烈地翻腾、扭曲,那猩红的眼洞光芒都黯淡、闪烁了一下,显然受到了不轻的创伤。
另一只猎影者见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立刻放弃了对苏影的追击,转而化作一道贴地疾驰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向周绾君!黑雾在前端迅速凝聚、变形,化作一只狰狞尖锐的利爪形态,带着撕裂一切的寒意,直抓周绾君苍白的面门!
“小心!”刚刚挣扎着爬起的苏影看到这惊险一幕,失声惊呼,同时下意识地将手边最近的一块碎镜片奋力掷出,试图干扰那怪物的攻击。
周绾君反应极快,就着前扑的势头猛地向侧后方一滚,动作狼狈却有效地避开了那足以致命的黑雾利爪!凌厉的爪风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带起几缕断发,冰冷的死亡触感清晰可辨。她毫不停歇,在翻滚的同时,再次凭借感觉调整手中紧握的镜片角度——又一道反射光射出,虽然不如第一道集中,却依旧逼得那只猎影者身形一滞,不得不暂避这令它厌恶的光芒。
两只接连受创的猎影者聚集在一起,发出不甘而充满恶意的低沉咆哮,那四只猩红的眼洞死死地、怨毒地盯了周绾君一眼,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印记刻入核心。它们似乎在权衡着利弊,最终,那雾状的身体一阵模糊的晃动,如同融入周围无处不在的镜面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不见,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焦臭与寒意。
危机,暂时解除。
周绾君这才彻底脱力,松开了紧握镜片的手指,那救了她一命的银镜碎片“哐当”一声落回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衣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四肢百骸都传来一种虚脱后的酸软与颤抖。刚才那一刻,纯粹是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对周影残念的绝对信任,以及内心深处不愿见死不救的执念在搏命!
苏影扶着旁边一块扭曲凸起的镜面,勉强站直了身体,她看向周绾君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难以掩饰的惊疑、审慎的打量,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仿佛看到了某种意料之外可能的情绪。
“你……就是周绾君?”她的声音与苏婉清本体有着相似的音色,却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在艰难环境中磨砺出的粗糙质感,以及不容置疑的独立性。
“是我。”周绾君努力平复着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抬起头,迎上对方锐利的目光,“你,就是苏影?”
苏影点了点头,那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子,毫不客气地扫过周绾君全身,从她略显凌乱的发髻,到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再到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似乎在细致地评估着眼前这个“前代守镜人”所剩余的全部价值。“果然……你和那些沉溺于现实悲欢、庸碌麻木的本体不同。婉清她……这次算是赌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