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就好。”大夫人开口,声音舒缓柔和,字正腔圆,如同古寺钟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却又隐隐透着疏离,“外面风雨大,电闪雷鸣的,家里终究是安稳些,能遮风挡雨。瞧你这孩子,脸色这般差,白得吓人,眼底都是青影,定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好生将养着,莫要再胡思乱想,劳神伤心。”她的话语听起来充满了长辈真切的关切与体贴,但那“风雨”二字,从她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似乎带着某种若有若无、难以捉摸的深意,仿佛洞悉了什么;而那“安稳”一词,听在心知肚明、如履薄冰的周绾君耳中,却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宣告与冷酷的禁锢,仿佛在说:无论你逃到哪里,飞得多远,终究还在我的掌心,这高墙深院,便是你最终的归宿,亦是牢笼。
周绾君心头警铃疯狂震响,一股强烈的、无所遁形的被窥视感油然而生,让她几乎想要立刻逃离这间看似华丽温暖的花厅。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异样,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愈发恭顺地敛衽行礼,声音细弱得如同蚊蚋:“谢夫人垂怜关怀,绾君…省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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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逃离般地回到那间熟悉的、充斥着女儿家香粉与熏香气息、却仿佛一夜之间蒙上了一层无形隔膜、令人呼吸困难的闺房,反手紧紧闩上房门,周绾君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真正松懈下那紧绷欲断的神经。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汹涌袭上的、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淹没的虚弱感与一种深入骨髓、连灵魂都感到震颤的疲惫。她将脸埋入冰冷的掌心,肩膀微微颤动。周影的重创沉睡,不仅仅意味着失去了最敏锐的眼睛、最灵通的耳朵,更是失去了那份在绝境中相互扶持、彼此依偎、共同面对黑暗的温暖依靠与精神支柱。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影的镜像本源受损极重,如同被狂暴飓风肆虐过的花园,只剩下几茎残破的枝叶,只能蜷缩在她意识最深处那片相对平静的角落,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若有若无,完全依靠着她自身不断流逝的生命力与苦苦支撑的精神力,如同涓涓细流般缓慢滋养,不知何时才能重新凝聚意识,甚至……她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能否再度苏醒。
更让她感到不适、恐惧乃至自我怀疑的是,由于之前为了对抗“镜魇之心”而进行的近乎透支本源的过度融合与能量倾泻,以及周影此刻的极度虚弱与不稳定状态,属于“周影”的那部分冷静到近乎冷酷、锐利如手术刀般精准、洞察细微,甚至带着一丝镜像特有非人质感的、剥离了大部分情感波动的性格特质,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显现、渗透、交融。她发现自己时常会陷入长久的、毫无缘由的、空洞的沉默,对外界的事物反应变得异常淡漠,缺乏应有的喜怒哀乐,眼神偶尔会变得空洞而缺乏人类应有的温度,看待问题的角度也变得前所未有的直接、功利乃至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近乎残忍的冷酷。这种潜移默化、悄无声息的内在变化,让她感到一种刻骨的陌生与强烈的不安,仿佛身体里悄然住进了另一个灵魂的碎片,正在一点点蚕食、覆盖、改造着原本那个会哭会笑、会恐惧会希望的自我,而她却如同隔着毛玻璃观看,无力阻止,甚至在某些瞬间,会恍惚觉得那种绝对的冷静,才是面对这疯狂世界应有的姿态。
然而,此刻的她,没有余裕,也没有勇气去细细梳理这内在的混乱、恐惧与身份的撕裂感。三姨太那来自“镜魇之心”最深处、用尽最后残存意识发出的、泣血般的、充满了极致恐惧与怨毒的尖啸,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在她脑海中盘旋、回荡、切割着她的理智与神经——“王家的镜子…照不出…照不出大夫人的影子!!”
这个发现太过惊世骇俗,太过颠覆她过往所有的认知与想象!它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冰刺,深深扎入她的心脏,缓慢释放着寒意与痛苦,让她坐立难安,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她必须去验证,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弄清楚,那位看似雍容华贵、与世无争、终日与青灯古佛为伴的大夫人,那完美无瑕、令人如沐春风的表象之下,究竟隐藏着何等匪夷所思、令人胆寒的恐怖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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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周绾君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她将自己封闭起来,成了一个痴迷于捕捉光影、行为举止在旁人看来略显怪异、甚至有些魔怔的幽灵。她开始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近乎疯狂地、却又必须将这份疯狂隐藏在极致恭顺与沉默的表象之下,用所有能映照出影像的物体,去观察、去审视、去剖析大夫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细微的破绽,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潜伏在草丛中,紧紧盯着她的猎物。
大夫人于装饰典雅、宾客盈门的花厅接待来访的官宦女眷,谈笑风生,应对自如,她便如同最标准的侍女,垂手侍立在一旁角落,低眉顺眼,姿态谦卑,然而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状似无意地、一遍遍细致地扫过那光可鉴人、能清晰倒映出人影晃动、家具轮廓的紫檀木桌面。桌面上,清晰地倒映出大夫人端庄娴雅的坐姿、得体优雅的手势和那仿佛经过精确计算、永不褪色、永远温和慈祥的笑颜,与真人同步,毫无二致。
大夫人于香烟缭绕、梵音低唱的佛堂潜心诵经,跪坐在蒲团之上,背影肃穆,她便寻了添灯油、剪烛花的借口,悄无声息地靠近,借着调整灯盏位置的时机,手腕微不可察地转动,改变着那座沉重黄铜莲花灯盏的微妙角度。那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跳跃烛火的铜质灯柱弧面上,同样清晰地映出了大夫人闭目凝神、指尖缓缓捻动念珠、嘴唇微动、宝相庄严的侧影,虔诚而专注,找不到一丝瑕疵。
廊下偶然相遇,她总是提前避让至墙边,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然而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灵敏的触须,精准地捕捉到旁边那只硕大青瓷鱼缸平静无波的水面上,大夫人衣袂飘飘、步履从容走过的、随着鱼儿游动而引起微微晃动的倒影,连贯而自然,与现实动作严丝合缝。
甚至有一次,大夫人似乎心情颇佳,在暖阁中赏玩一件前朝宫廷流出的、漆面光滑如镜、几可照见毫发、镶嵌着七彩螺钿与宝石的百宝首饰盒时,周绾君也屏住呼吸,侍立在侧,清晰地从那幽深漆黑、仿佛能将人灵魂吸进去的漆面上,看到了大夫人专注欣赏时、那雍容华贵、带着满意微笑的面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纹路,都在那完美的“镜面”上清晰呈现,无可指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