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了解圣人,但我了解他。”安禄山不能拒绝造反,摆着手道:“既然击败不了王忠嗣,就该回到范阳去,等着圣人下旨除掉他。”
薛白想了想,道:“不是杨光翙。”
“你预想中局面会是如何?”李岘问道,他很想知道若自己没来薛白会如何做,也许会与王忠嗣占据河东,不再听朝廷旨意?
“我不是,府君听我解释。”
“王节帅受了伤,正在静养。”薛白道:“李将军询问我也是一样的。”
“府君请看。”
“是。”
“阿训不愿来见我?”李岘看了薛白一眼,再次扫视了前方的兵马。
他猜测着怎么回事,然后一指武令珣,喊道:“伱找人做了伪证,别以为我不知!府君身边也有奸臣啊!”
他看向高尚、严庄、平洌等人,知他们是看得清局势的,希望他们开口说几句。然而,这些人一心造反,明知眼下不是好机会,依旧闭口不谈。
他这紧张的样子若是被谁看到了,难免要心生怀疑。可这帐里谋臣如云、猛将如雨,根本没人正眼瞧他。
“我打算把一切都交给他。”王忠嗣喃喃道:“他也担得住。”
薛白确实是久仰李岘,知道这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正被挂在辕门处,空荡荡的身体像檐铃一般在风中摆动。
“是……唔!”
“都已经开战了,阿兄还在犹豫?”
他愣了愣,心想倘若自己早些归来,被杀的肯定就是自己了。
道歉容易,担责却难。武令珣眼看不能归罪于崔乾佑,扫视了帐中一眼还是没看到李归仁,那個该承担最大责任的曳落河主将也许已死在乱军之中了。
“我记得,记得。”李岘道,“不说了,我带你回京,向圣人求情,可好?”
杨光翙尚不知这句话是何意,“嗖”地一支箭矢已钉在他面前的城垛上,吓得他摔在两个亲兵怀里,定眼一看,那正晃动的箭支上绑着一封信。
说罢,他转身看向石岭关的城门。城门还开着,一众官员还在那里焦急地待待着李岘。
一锅马上要沸腾出来的水,暂时竟被他用锅盖压住了。
帐中将领们一个个都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因战败时自顾仓促逃命而显得狼狈不堪,有些人甚至心跳还没缓过来。深怕安禄山追咎战败之责,恐惧无比。
“吉温!你果然是杨国忠派来的奸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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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禄山只好猛地一拍案,喝道:“闭嘴!都还没举旗,我的八千曳落河就没了,还有甚好说的,我意已决,回范阳休整!”
“延鉴。”
一直以来,他利用着麾下这些部将对大唐朝廷的不满,许诺他们更好的前景,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但他如今已是东平郡王,成了最不愿承受风险的一个。
吉温一辈子冤枉别人,此时被冤枉得大急不已,干脆一把在安禄山面前跪下来,嚷道:“府君,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吗?我真的没有勾结王难得。”
“我敢打赌,安禄山不可能放弃雁门关,占据雁门他才能隔绝朔方与河东。而且回范阳并不代表他没有野心了。”薛白道:“相反,回范阳更方便举兵。”
“插皮,我冤枉你做甚?”
“常山太守薛白,幸随王节帅抵御反贼,敢问阁下何人?”
然而,王难得今日却是改了态度,道:“探马探到了消息,安禄山退往范阳了。”
“稍安勿躁。”张通儒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道:“府君所言,是真正明智之举。正因我们既定策略是对的,王忠嗣急了,才会冒险偷袭,虽说教他侥幸胜了,可这改变得了圣人的心意吗?圣人还是会杀他,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反而是我们若因一场小败乱了分寸,慌忙举兵,才是大错特错啊。”
他这句话提醒了王难得、李晟一点,安禄山此行是来占据河东的,占据不成,本就不应该直接在河东起事,那是头脑发热的表现。
血从肚子流下,淌在他的衣裆处,往下滴着。
杨光翙望向关城下的兵马,焦急得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他心里有个声音怂恿着他大胆冒犯李隆基,那个老朽昏聩的皇帝已经无力应对大的变乱,倘若王忠嗣能摆出强硬的态度,他认为李隆基反而会退让,派人前来安抚。
薛白沉吟着,问道:“可与高将军有关?”
李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在圣人眼里,造反的是你们。”
“金吾将军李岘。”
安庆绪快步走到辕门处,压低声音道:“将军不必担心,此战乃因吉温勾结王难得,偷袭曳落河,罪不在将军。我已经与阿爷解释清楚了。”
这狂躁的气氛中,坐在主位上的安禄山反而很耐得住性子。
“阿训,你……如何成了这幅模样?”
崔乾佑方才被骂了没吭声,面对安禄山的宽慰竟也不吭声,依旧沉着脸站在那。
相比于从小受李隆基抚养长大的王忠嗣,这两个将领在有些方面更大胆。
薛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李隆基必然也下了诏书,勒令安禄山返回范阳、不得妄动。而事到如今,安禄山还在扮演听话的臣子。
“张通儒,你还有脸说话?!若非是你出的歪主意,我们早就拿下太原了!”
“李将军。”
视线里,杨光翙拆了信,果然没有撕毁,来回踱步了一会离开城头。但出乎意料的是,过一会儿,城门竟是缓缓打开了。
“府尹小心。”城头上当即有人惊呼道:“那是陇右李晟!”
“将军说这么多,依旧是想带走王节帅?”
“久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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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帐篷,李岘看没有旁人,吐了一口气,径直道:“你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形同谋逆吗?”
李岘方才一直在看着薛白离开的背影,此时才回过头来,道:“他比我想像中更年轻,也更锐利。”
安庆绪也是皱了眉,缓缓道:“阿爷还是想等等看,看朝廷是相信他反了还是王忠嗣反了。”
败给王忠嗣,他还算能接受,肥胖的脸上堆起些宽慰的笑意,又道:“崔郎,你也莫理他们,都是些粗人,说话没遮拦。”
展开来,是薛白的笔迹,邀他私下谈谈。
“你好大的胆子!”
忽有人在帐外唤了李岘的表字,李岘听那声音像王忠嗣的,又有些不太一样,转头看去,正见王忠嗣被人担着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