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动手他也不怕。薛白那些能打的伙计大部分都被派到洛阳去了,剩下的正随着薛崭守在织坊。
但透过大门可以看到里面,县尉正坐在侧边的位置上,俊朗又威严,仿佛神仙人物;县令则缩在四个卫兵身后,显得有些鬼鬼祟祟,抬手指着,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换作高崇,只怕早已与薛白杀得死伤惨重了,吕令皓则还在考虑。
所有的利益、权力交出去,吕令皓当然不可能答应让步……应该说是心里绝不可能答应,他面上却是踟躇,抚须叹息。
他听过之后,仔细思索,眼神中略有些疑惑。
“薛白先去了郾城,拉拢一批走私贩子,对方是我的旧识,名叫樊牢。当然,樊牢既不可能帮他,也无这个能耐,反将他扣下了。”
“都别着急,我一个个与你们说。”
“不错,还审什么案?”
“我确实扣下薛白,但他被救走了。”
……
“什么人?!”
“如何回事?”
“升堂!”
吕令皓敢让薛白把这些泥腿子带来,就是知道卫兵一喝,就能吓得他们做鸟兽散。
“相交多年,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人死已矣,他敢走私铁器,便早该想到后果。我若死了,便不要手下弟兄再替我报仇,因为我们这种人命就是这样……”
“我又何尝不想给百姓减轻负担?实不相瞒,我上任之初,也是与你一样,满心热忱,可此事,难啊!你先回去,我们从长计议……”
“到底有何倚仗?这么张狂?”
这四个字入耳,不少人已挑了眉。
“喏……你们,还不把刀放下?!”
“我杀的。”薛白道:“今夜不将此事问明白?”
“唤薛崭回来,把织坊里那些被称为逃奴的女子也带过来,此案一并审明。”
“哎呀,你真是……失手了?”吕令皓站起身来,搓着手,表现得十分关心薛白,“此事要解决,我得替你安抚好郭太公,还得让知情者别到处说……”
“堂鼓响,县令召大伙到县署。”
赵余粮把他们的慌乱尽收眼底,不由惊喜起来,平生第一次,他感到自己原来也是不输于人的。
“我记得这句‘你家县尉’。”
“喏。”
“退!”卫兵们大喝道。
樊牢也带了四人,却不包括刁氏兄弟,这让高尚有些失望。
他站起身,提高了些音量,道:“诸公放心,薛白有何计划,我已猜到了。”
堂中有妇人正在哭诉,书吏则在奋笔疾书,案上的状纸已堆了厚厚一叠。
“高郎君怎这般快就回来了?”
“薛郎,你怕是病还没好,胡言乱语了,还是回去好好养病吧。”
锐利的铁铲从眼前挥过,六个卫兵连连后撤,惊呼了出来。
“相谈甚欢。”
吕令皓并不念他的情,冷笑一声作为回答,自想着此事过后,且看朝廷能否容得下敢以武力夺取上官印符的叛逆,须知高仙芝只是越级报功就已犯了大忌。
“邀诸家过来,愿来的来,不愿来的……后果自负。”
环视了一圈,他招过宋勉,问道:“樊牢说薛白在他手上,怎又到了县署?”
回答他的,是“咣”的拔刀之声,老凉高声喝道:“请县令坐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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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高崇、吕令皓分别是安禄山的官员与大唐官员,其遇事反应也有着双方普遍的特点,一边是敢想敢干,肆无忌惮;一边是陷在歌舞升平里生怕有一点改变,所以固执而软弱。
刁丙则道:“我们是常年给宋家运红料的,宋添寿也认得我们!”
既得利益者们的软弱在这一刻再次体现出来了,有人心想,大不了就让薛白量量自家的田地,这几年多交点税,不能伤及根本。
“本县升堂就是……”
高尚反问道:“你希望我如何?”
要培养心腹、积累粮食、训练部曲、制造器物、开设钱庄……薛白也需要大量的田地人口,以及权力。
他嘴里念念叨叨,最后道:“放心,我替你解决,回去好好睡一觉。”
各大户又议论了几句,渐渐安静下来。
高尚言尽于此,并不强迫这些世绅大户,反正薛白要的是他们的利,与他无关。
高尚道:“我当你是豪杰,当年才为你求情。你如今只顾着说布料?我还忙,抽空赶来,是因你说过要给我薛白的人头。”
“请县令升堂!”
“若一定要说病了,我看病的是吕县令,或者说是大唐病了?”
“又是刁氏兄弟,当年他们抗税杀差役,我就让你杀了他们立功。你看看你现在……我这样的贱民都已经是朝廷命官了,你呢?寒门子弟,连个编户你都不是,像老鼠一样躲在山上。我再听你的放过他们,你往后成什么?乞丐?你知道乞丐有多苦吗?我当过,你没有。说得多了,杀了他们,我保你一个前程。”
“娘的,蠢死算了,带盾牌有个……有个屁用。一群土狗,比我打仗都费事。”
可惜,偃师还属于河南府,属于大唐朝廷管辖……
“还真来了?太实诚了些。”
“我若说我尽力了,你就别再找刁氏兄弟麻烦,成吗?”
到这一步,吕令皓气势已泄,也不可能真打起来了,无非是配合着薛白,反而能安然无恙,以后凭着宫中的关系有怨报怨,遂无奈地挥了挥手,让人把武器放下。
“咚!”
“是我没告诉旁人,圣人、右相让我来巡视,自然不宜大张旗鼓,你们切莫以官职相称。”
“喏。”
郑辩入院,环目看去,只见各大户的家丁部曲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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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渐在西山落下。
洛水河畔,世绅们已经聚在码头上,等待着河南少尹令狐滔的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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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丙、刁庚也终于攀上了首阳山。
忽有尖锐的哨声响起,老凉把两个手指圈成环,放在嘴里吹了个悠长的口哨,县署外顿时如沸腾开来,农人们早已吃过了羊肉汤面,纷纷举起锄头涌了进来。
“此事等主家报上来……”
待船只停到岸边,则是杜有邻、杨齐宣等官员先下,女眷待后。
赵余粮吓得连忙把锄头斜斜举起,却意外地感觉到对面的卫兵也有些紧张。
